三月十七,惊蛰。
格物谷深处,一座新建的密闭工坊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张恒站在长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堆看似寻常的物件——几十片打磨得极薄的锌板和铜板、一碗浓盐水、一小罐乳白色的羊毛脂,还有一卷细细的铜丝。
工坊里除了他,只有林砚和李墨。三人都穿着特制的棉布工服,袖口扎紧,头发完全包进布帽中。这是林砚定下的规矩:进行未知实验时,着装备须简单、无饰物、易脱卸。窗子被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只在墙角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
“锌铜相间,以盐水浸透的毛毡隔开。”林砚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最下层是铜,往上依次是锌、盐水毡、铜、锌……如此叠加,叠得越高,力越强。”
张恒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他用镊子夹起一片铜板——这是从西蕃贸易中换来的精铜,纯度极高,在灯下泛着温润的红光。铜板平放在木托上,再覆上一层用盐水浸透的羊毛毡,毡子裁得与铜板一般大小,湿润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滴淌,又能保证电解液充足。
第二片是锌板。锌在这个时代是稀罕物,这几十片锌板是张恒带着工匠反复试验了两个月,才从方铅矿中提炼出来的,纯度不足七成,表面还带着杂质留下的暗斑。他将锌板小心地压在盐水毡上,再覆上第二片盐水毡,然后是铜板……
一层,两层,三层……
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张恒的手稳得像块石头。这三个月来,他每天都要这样叠一遍,前四十七次都失败了——要么是盐水渗漏导致锌板过快腐蚀,要么是羊毛脂涂抹不均造成短路,要么是叠加层数太多后自重压垮了结构。
但今天,他感觉到不一样。每一片金属板都平整贴合,每一层盐水毡湿度均匀,羊毛脂像一层透明的膜,将金属与空气隔绝,又能在叠压时保持电解液的通道。
叠到第十二层时,林砚轻声开口:“够了。”
张恒停手。桌面上,一座由金属、毛毡、油脂构成的“塔”静静矗立,高约半尺,散发着淡淡的咸味和油脂味。这看起来平凡无奇的东西,按照林将军的说法,却蕴含着一种叫做“电”的力量——无形无质,却能生光、生热、驱动机械,甚至……杀人于无形。
“接线。”林砚道。
张恒拿起那卷细铜丝。铜丝只有头发粗细,是工匠用最原始的方法拉制的,十丈长的铜丝里总有几处粗细不匀,为此他特意挑选了最匀称的一段。铜丝一端剥出寸许,小心翼翼地缠绕在最底层的铜板上;另一端也同样处理,接在最顶层的锌板上。
整个装置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拙劣的孩童玩具。
“暗室。”林砚道。
李墨吹熄了油灯。工坊陷入绝对的黑暗,连气窗缝隙都被布条塞死,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三人在黑暗中静静站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现在,把铜丝的两根线头,轻轻碰在一起。”林砚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不要快,要慢。如果我的推测没错……”
张恒摸到那两根线头。线头末端被锉得极尖,像两根细针。他左手捏一根,右手捏一根,在黑暗中缓缓靠近。
一寸,半寸,一分……
就在线头即将接触的瞬间——
“滋啦!”
一点极其微弱的蓝白色火花,在绝对的黑暗中迸发!
光芒只持续了一刹那,短暂到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但在那百分之一息的闪烁中,张恒清晰地看到了——两根铜丝线头之间,跳跃着一道细如发丝的电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照亮了线头周围不足寸许的空间。
然后,黑暗重新降临。
但紧接着,第二点火花迸出。第三点,第四点……每隔几息,就会有微弱的电火花在铜丝线头间跳跃,每一次都照亮那方寸之地,每一次都伴随着细微的爆裂声。
黑暗中的呼吸声变得粗重。李墨的声音发颤:“真……真的出现了……无形之力,化为有形之光……”
张恒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这三个月,他听林将军描述过无数次——摩擦琥珀能吸起纸屑,那是静电;而这种由金属和盐水产生的,是持续的电,是能储存、能传导、能利用的电。
但听千遍,不如见一次。
那微弱的火花,在绝对的黑暗中,就像……就像撕裂天穹的闪电,只是微小了千万倍。
“持续多久了?”林砚问。
张恒在心中默数。一息,两息……十息,二十息……火花还在断断续续地迸发,虽然一次比一次微弱,间隔一次比一次长,但确实还在持续。
“五十息了。”他哑声道。
“记录:原始伏打电堆,十二层锌铜对,盐水电解液,羊毛脂密封。首次成功产生持续放电,持续时间……”林砚顿了顿,“现在火花间隔已超过五息,可以算结束了。总持续时间约七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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