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奶的离世,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了每个瓦盆村人的心头,沉重而悲凉。她熬制的那口“大锅药”,虽然依旧在晒谷场的炉火上翻滚着,但人们总觉得,那药汤里,似乎少了一味最重要的、叫做“心安”的药引。
村庄的封锁还在继续,电视里关于疫情的报道,一天比一天严峻。“口罩”,成了这个春天最紧俏、也最金贵的物资。乡里下发到村里的那几百个薄如蝉翼的一次性口罩,早已捉襟见肘,许多人家,只能把一个口罩翻来覆去地用,洗了又晒,晒了又戴,直到挂耳的细绳都断了。
就在这物资与信心都濒临告罄的时刻,一个来自遥远南方的包裹,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瓦盆村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乡里的邮车在严密的消毒程序后,开到了村口的关卡。邮递员递过来一个巨大的、用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邮政包裹,指名要村委会接收。
村支书李长山和林福来,戴着两层口罩,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抬回了大队部。当他们用剪刀划开层层包裹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全是口罩。
不是那种薄薄的蓝色无纺布口罩,而是电视上专家们戴的那种,白色的、立体的、看起来就异常厚实的“N95”口罩。一沓一沓,码放得整整齐齐,足足有几千个。在口罩的底下,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的现金,和一张没有署名的、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赠予瓦盆村乡亲,共渡时艰。勿查来源,务必保重。”
整个村委会,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援助给震住了。在这个连亲戚都不敢互相走动的时刻,是谁,会从千里之外的广州,寄来如此贵重的“救命物资”?
“广州……”林福来拿起那张打印的字条,他的目光落在“广州”这两个字上,心脏猛地一跳。一个被他埋藏在心底很久的、清瘦的身影,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苏文清。
当年他负气远走,据说去的就是南方。而广州,正是全国美术学院和设计行业最集中的地方。林福来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匿名的包裹,一定与他有关。只有他,才会用这种沉默的、不求回报的方式,来守护这个他曾经想要逃离的家乡。
李长山和几个村干部,商量着要通过邮局的汇款单去查找寄件人,好把这笔巨款退回去。林福来却拦住了他们。
“书记,别查了。”他轻声说,“寄东西的人,既然不想留名,就是不想让咱们知道。这份心意,咱们收下,记在心里,就是对他最好的感谢。”
他看着那堆雪白的口罩,心里五味杂陈。那个曾经被村里人视为“不祥”和“异类”的青年,却在村庄最危难的时刻,送来了最及时的、也是最温柔的守护。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村民们在震惊和感激之余,也纷纷猜测着这位“活雷锋”的身份。只有少数几个人,像林福来一样,心里有了一个模糊而又不敢确定的答案。
赵铁蛋是在傍晚时分,从林福来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当时,他正在窑厂里,默默地收拾着刘三奶留下的那些草药晒干后的残渣。林福来走到他身边,将那张打印的字条,递给了他。
赵铁蛋接过字条,他那双因为长期面对窑火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广州”两个字时,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手,那双能轻易举起上百斤重物、却稳如磐石的手,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反复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条,仿佛要从那冰冷的、打印出来的宋体字里,看出一点熟悉的笔迹,找出一丝熟悉的气息。
良久,他将字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对林福来说了一句:“厂里,你先帮我看着。”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那座属于他一个人的、已经很久没有点火的“飞鸟”作坊,并从里面,把门死死地插上了。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赵铁蛋没有出过作坊一步。
村里人只看到,那座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的小窑炉,烟囱里,第一次,升起了不眠不休的、浓浓的青烟。吴老虎和林福来有些担心,几次想去看看,都被他隔着门,用沙哑的声音吼了回来:“别管我!”
没有人知道,在那间狭小、闷热、被窑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作坊里,赵铁蛋正在经历着什么。
他像一个苦行僧,不吃、不喝、不睡。他将自己所有的思念、感激、愧疚,和那份无法言说的、翻江倒海般的情感,全部倾注于飞速旋转的泥盘之上。他不再做那些充满了挣扎和痛苦的“断翅”飞鸟,而是开始拉制一些小巧的、圆润的、充满了安宁气息的器物。
他的动作,不再是发泄,而是一种倾诉,一种回应。他仿佛在与一个遥远的灵魂,进行着一场跨越千里的、无声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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