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林芷萱带着那无可挑剔的、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的笑容向他款款走来,埃德加·冯·贝格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充满算计的弧度。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如同迎接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柯罗的《晨雾》被误挂在伦勃朗的阴影里,”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总让我每次来都要替它委屈。”
林芷萱侧身,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目光顺着埃德加示意的方向看去——墙上一幅小型风景画确实被一盏壁灯投下的光影切割,显得局促。
“冯·贝格阁下。”她屈膝行礼,幅度精准,“您对画的怜惜令人动容。”
“怜惜?”埃德加轻笑,递过一杯香槟,“不,只是对‘错位’过敏。美该在正确的位置发光,否则便是暴殄天物。”他的灰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目光滑过林芷萱的脸,像在鉴定一幅刚刚出土、真伪待辨的古画。“就像林小姐您——站在这群吵嚷的遗老中间,像颗珍珠滚进了铸铁工坊。”
“阁下过誉了。”芷萱垂眸抿酒,香槟的冰凉短暂镇住喉咙的干涩,“我只是……想看看维克多从小生长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从小生长?”埃德加的笑意深了些,引着她走向相对安静的窗边角落,“恕我直言,维克多·金·霍亨索伦从未真正属于这里。他更像……”他斟酌词句,“一个误入化装舞会的清教徒,全程都在担心面具下的痘疮被人看见。”
刻薄,但精准。林芷萱感觉到试探的蛛丝已悄然缠上手腕。
“您很了解他。”
“了解所有霍亨索伦是维也纳社交圈的基本生存技能。”埃德加倚窗而立,窗外是美泉宫花园冬日的枯枝剪影,“比如我知道,他厌恶这里的一切——包括正在壁炉前高谈阔论的他的母亲,包括他哥哥经营的‘那些生意’,甚至包括……”他停顿,目光再次落在林芷萱脸上,“……婚姻本该带来的某些亲密义务。”
来了。芷萱心脏微微收紧,脸上却适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混合着窘迫与被戳破秘密的难堪,睫毛轻颤着垂下。这反应半真半假——窘迫是真的,为的是完全不同的理由。
“维克多他在进步……只是还需要些时间。”她的声音轻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维护与无奈。
“时间治不好某些创伤,亲爱的夫人。”埃德加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分享一个残酷的秘密,“有些伤口从看见第一眼就注定溃烂终生。尤其当那伤口来自……”他望向沙龙中央正举杯畅饮、脸色通红的老霍亨索伦,“……血脉至亲的‘启蒙’。”
芷萱握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他在暗示维克多恐女症的根源?还是在试探她知晓多少?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抬起眼,眼神清澈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埃德加凝视她片刻,忽然转开话题,指向墙上另一幅大型油画:“看那幅《狄安娜与阿克泰翁》。”
画中,狩猎女神在沐浴时被凡人窥见,震怒之下将对方变成牡鹿,任由自己的猎犬将其撕碎。典型的文艺复兴题材,但这一幅的处理尤为暴烈——女神的面容扭曲如复仇女神,阿克泰翁变形的身躯正在画布中央四分五裂。
“学院派总爱强调这是关于‘亵渎与惩罚’,”埃德加缓步走近画作,镜片反射着画面血腥处,“但在我看来,这是关于‘视角的权力’。阿克泰翁的错误不是偷窥,是他以凡人的眼睛凝视了不该被凝视之物。有些真相,有些领域,一旦被错误层级的眼睛看见,就是灾难。”
他侧过头,灰眼睛在镜片后闪烁:“霍亨索伦家族的问题,就在于总让错误的人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然后指望他们……正常。”
寒意顺着芷萱的脊椎爬升。埃德加在隐喻什么?维克多看见了伊甸园的核心?还是泛指整个家族暴露在外的黑暗?
“所以您认为,”芷萱小心地选择词汇,“有些事物就该保持……神秘?只对特定人开放?”
“秩序。”埃德加纠正,走回她身边,声音恢复那种从容的磁性,“秩序高于一切。清晰的层级,明确的权限,不可逾越的界限。这才是文明能延续千年的秘诀。混乱,平等,让所有人看见一切——”他轻蔑地扫视沙龙里喧哗的人群,“——就会变成这样。一群拿着祖传银器当玩具啃咬的婴儿。”
年轻的贵族男子此时晃了过来,带着一身酒气,目光黏腻地在芷萱身上停留:“埃德加,独占今晚最美的风景可不绅士。”他咧嘴笑,露出略微发黄的牙齿,“路易·德·圣西尔向您问好,林夫人,上次庄园一别,您的气色更好了。看来离开混乱的中心对美人有益。”
“他认识我?他在是跟随埃德加杀入庄园的其中一个?”林芷萱强忍反胃,微微颔首:“阁下说笑了,哪里有什么中心,不过是……一场不幸的家庭误会。”
“误会?”贵族男子嗤笑,音量引得附近几人侧目,“康拉德差点用我们的人血洗庄园,金夫人转走了半个帝国,这叫误会?”他凑近些,酒气扑鼻,“要我说,霍亨索伦家早就该有人来……整顿秩序。比如您,夫人,您比他们都清醒。”
埃德加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隔开了路易过于靠近的身体:“路易,你喝多了。”
“多?”路易挥手,险些打翻侍者托盘,“我清醒得很!我只是说,有些规则该重新确立了!比如‘伊甸园’——”他故意拖长音调,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
肥胖的中年贵族男人紧张地咳嗽起来。
路易却更加得意,环视众人:“那地方现在是维也纳的笑话还是宝藏?嗯?说它脏,可多少人靠它捏着议员、银行家、甚至王室近亲的把柄?说它有用,可它现在像个漏水的破船,谁都可能被淹死!”他指向埃德加,“你们贝格家以前不也参与过早期投资?现在装清高?”
埃德加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路易,注意你的言辞。”
“言辞?我说的是事实!”路易提高了嗓门,“要么彻底接管它,把它变成我们真正的工具,要么毁掉它,连同里面所有会说话的‘把柄’一起!但这需要力量!需要决心!而不是坐在这里空谈什么长子继承法!”他激动地挥舞手臂,唾沫横飞,“我们缺一个领袖!一个敢做脏活、能整合资源的领袖!”
沙龙彻底安静了。只有壁炉木柴噼啪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在埃德加和路易之间游移,紧张而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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