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允墨,”它把这个名字念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熟练,像是在重新学习一个已经遗失了很久的技能,“万历十九年的举人,做过三年县学教谕,后来辞官回乡,在家里开了一家书坊,印书卖书为生。”
它的目光从林小雨手中的书移到自己的手上——那双正在碎裂的手,枯瘦、丑陋、形如鬼爪。
“我死的那天是万历四十四年的秋天。叛军攻城,城破的时候我正蹲在书坊的地窖里,把最值钱的几套书往木箱里塞。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怀里还抱着一套《十三经注疏》。”
它顿了顿。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变成了这个东西。”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烂了,又没烂透。死了,又没死透。被塞进这间藏经阁里,守着这些书,一遍一遍地翻,一遍一遍地读,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我,我还能做一件有用的事——替他把一本书记住。”
“那个穿黄袍的道士。”徐明说。
文魁尸点了点头。
“他把《三阴镇煞全书》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它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回忆一段温暖的往事,“念了整整一夜。我没有打断他,他也没有停下来。天亮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永远忘不掉的话。”
文魁尸抬起头,看着徐明,一字一句地复述了那句话:
“‘你不是僵尸,你是一座会呼吸的图书馆。’”
藏经阁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文魁尸的整个身体开始大块大块地崩解。那些裂纹扩大成了深深的沟壑,干枯的皮肉像烧焦的纸一样卷曲、剥落、化为灰烬,灰黑色的粉末从它身上簌簌落下,在书案上堆积成一个小小的坟丘。
它的脸是最后崩解的。
那双湿润的眼睛在最后一刻仍然睁着,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在烧尽了最后一滴油之后,温柔地、安静地合上了灯芯。
最后的瞬间,徐明看见它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它说的最后一个字,是没有声音的。
但徐明读出了那个口型——
“谢。”
灰烬散落在书案上,散落在宣纸上,散落在砚台里,和墨汁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沉的、带着温度的泥浆。
金蛇从书案上游下来,盘绕在那堆灰烬旁边,安静地伏下了身体,三角形的脑袋搁在地面上,金色的蛇瞳半阖着。
它在默哀。
徐明把那张写满了《三阴镇煞全书》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林小雨从一层找到的一根旧丝带扎好,塞进了外套内侧,贴着那件明黄色道袍的旁边。
林小雨走过来,把手里的那本残书递给他。
“这是《金刚经》的抄本,”她说,“顾允墨自己手抄的,字写得很漂亮。”
徐明接过书,翻了翻。蝇头小楷,一笔一画都端正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每一页的边角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从笔迹的新旧程度来看,那些批注跨越了很长的时间跨度——从“万历四十四年秋”到“天启元年春”,到“崇祯”开头的几个日期,再到后面干脆没有年号只有“第七年”、“第十三年”这样模糊的计数。
最后一条批注写在一张夹在书页中的纸条上,纸条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潦草到了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但最后一句话还是能读出来的:
“今日又有人来。他说,你不是僵尸,你是一座会呼吸的图书馆。我很喜欢这句话。”
徐明合上书,把它也塞进了外套里。
金蛇从那堆灰烬旁边抬起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然后缓缓游到了藏经阁一层的东北角——楼梯口旁边的一面墙前面。它用脑袋顶了顶墙面上的一块青砖,那块砖竟然向内凹陷了一截,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密室的入口。
徐明走过去,把手按在那块青砖上,用力往里一推。
砖块完全陷了进去,墙面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齿轮咬合声,一整面墙的青砖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外平移,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暗道。暗道里没有光,只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腐烂的气味。
金蛇先游了进去。
它的身体在进入暗道的瞬间散发出明亮的金色光芒,将狭窄的通道照得通明。通道两壁是粗糙的石头,石头上布满了青黑色的苔藓,地面铺着碎砖和瓦砾,头顶不时有细小的土粒和灰尘簌簌落下。
“这下面会不会也有什么……”林小雨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墙壁太近带来的压抑感。
“不知道,”徐明说,“但《三阴镇煞全书》上说,养尸地的封印核心通常在地下的某个节点,如果这里有密室,那就说明——这里有东西。”
暗道不长,走了大约几十步就到头了。
密室的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不大,只有一米五高,成年人要弯腰才能进入。石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八卦的八个符号都是用朱砂描过的,朱砂的颜色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发黑发褐,但那些线条的走向仍然清晰可辨。八卦图的中心嵌着一块圆形的白玉,玉的表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的走向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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