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了……太多了……”它的声音变得破碎而混乱,不再是刚才那个沉稳的领诵者,而是一个被记忆淹没的、快要溺毙的溺水者,“他念了整整一夜……我记了整整一夜……太多了……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
金蛇猛地窜上书案,盘踞在砚台旁边,朝着文魁尸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嘶鸣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文魁尸混乱的意识。它的身体猛地一僵,颤抖的频率骤然降低,那双按住太阳穴的手缓缓松开,露出额头上几个深深的指甲印——它几乎把自己的头骨抠穿了。
“对不起,”它低声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干涩,“我又忘了。”
它低头看了看书案上已经写满的宣纸,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银色的字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初生婴儿的皮肤。
“写到哪里了?”
“‘厥阴之章’的末尾,”徐明说,“下一段是‘三阴汇聚,死门始开’。”
文魁尸沉默了几秒。
“对,”它说,“就是那里。”
它深吸一口气——虽然它已经没有肺了,但它还是做了那个吸气的动作,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
“三阴汇聚,死门始开。凡养尸之地,必聚三阴之气于一处,是为‘穴眼’。破穴眼之法有三:上策以纯阳之火焚之,中策以五雷正法击之,下策以镇物封之……”
徐明继续写。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墨香在空气中越来越浓,那些古老的法诀一句一句地从文魁尸的喉咙里淌出来,又被徐明的笔一字一字地固定在纸面上。整部《三阴镇煞全书》正在缓慢但坚定地从一个死去之人的记忆中,转移到一个活人之手的笔端。
又过了不知多久,徐明写完了最后一笔。
“天地交泰,水火既济。三阴伏诛,正道长存。”
句号落下。
整张宣纸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夺目的银光,那光芒强烈到徐明不得不闭上眼睛,林小雨在楼梯口用手臂挡住了脸,就连金蛇都缩成了一个金色的光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只有文魁尸没有闭眼。
它端坐在书案后面,那双湿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中倒映着满桌的银色光芒,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干尸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是释然,是完成,是终于可以把一直背负的东西放下时,那种骨头都在发软的疲惫和满足。
银光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缓缓消退。
宣纸上的银色字迹慢慢黯淡下去,从璀璨的银白色变成了普通的深黑色,像是刚刚写就时蘸饱了墨汁的样子。那些字迹不再发光了,但它们比之前更加清晰,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进纸张内部的,手指摸上去能感受到明显的凹凸感。
徐明放下笔。
他的右手在剧烈地颤抖,虎口磨破了皮,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各有一道深深的笔压痕迹,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的肌肉都在突突地跳。但他没有去揉,而是抬起头,看向书案对面的文魁尸。
文魁尸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那层枯槁的、树皮一样的皮肤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从它的额头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爬过它的面颊,爬过它的脖颈,爬过它的双手和手臂。裂纹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是被火烤过的木炭,裂纹内部的颜色却是一种极其鲜活的、近乎透明的白,像是新生的皮肤。
它的身体在碎裂。
但它的表情是平静的。
“谢谢你,”它说。这一次它的声音格外清晰,没有干涩,没有沙哑,没有那种令人不快的摩擦感,就像是一个正常人坐在对面和你说话,“我等了很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等了多久。但等到了,就值得。”
徐明看着它脸上那些不断蔓延的裂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你是谁?”
文魁尸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的弧度,而是那双湿润的眼睛里忽然亮起的、像是星星坠落进了深井里的光。
“我忘了,”它说,“我叫什么来着?”
它闭上眼睛,像是在一个堆满了杂物的巨大仓库里翻找一件很小很小的、被压在底层的旧物。
“顾……顾……”它的嘴唇翕动了几次,“顾……允……顾允……什么来着……”
“顾允墨。”林小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文魁尸猛地睁开眼,看向她。
林小雨手里捧着一本残破的线装书,书的封面已经掉了大半,但扉页上还残留着几个褪色的毛笔字——“顾允墨敬录”。
“你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了名字,”林小雨说,“我刚刚在一层找到的。”
文魁尸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它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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