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徐明在第三天回了一趟出租屋,把那条磨起毛的红线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从他手腕上脱落的——也许是在从穴眼返回的过程中,也许是在他睁开眼睛之前——但它就躺在他床边的垃圾桶底部,像一条被随手扔掉的旧手绳。他把红线洗干净,晾干,系在自己的左腕上,打了个死结。
林小雨去上了大课,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教授放的PPT,看着周围同学低头刷手机的侧脸,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往下落。她把手腕上那个极细的红印藏在袖口下面,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有些事情你说了别人也不会信,有些事情你说了别人会信但会把你当异类,有些事情你什么都不用说,因为说出来反而会让人觉得那段经历在你心里变得轻了。而她不想让它变轻。
沈夜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号,没有银行卡,没有这世界上任何一个系统里关于这个人的记录。她坐在林小雨宿舍的椅子上,穿着林小雨借给她的毛衣和牛仔裤,脚上趿着一双从学校超市买来的塑料拖鞋,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看起来就像一个来串门的、暂时没有地方去的远房亲戚。
林小雨从二手市场淘了一部旧的智能手机给她,帮她办了一张临时电话卡,教她怎么解锁屏幕、怎么打字、怎么用地图软件。沈夜学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刚从石台上醒来不久的人。她指间残留着翻阅经卷时磨出的薄茧,那双手在触碰到电子屏幕时会下意识地蜷缩一下,像是还不习惯这种光滑的、没有重量的触感,但几秒之后她就适应了,食指在屏幕上划动的轨迹精准而果断。
她记得很多事。不是那些被清洗过的、关于石台的记忆,而是那些她醒着的时候读过的书。《金刚经》的全文她可以一字不差地背诵,从如是我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三阴镇煞全书》她也背得出大半,虽然有些章节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了;顾允墨抄写的那些经卷中批注的部分,她记得每一个字的笔锋走向和墨色浓淡。她的记忆像一座被埋在地下太久的图书馆,天花板塌了,书架倒了,纸张霉了,但书上的字仍然顽强地附着在每一片残页上,等待着一双愿意翻开它们的手。
徐明给沈夜找了个临时住处——他隔壁单元有一间正在转租的小次卧,租客刚搬走,房东急着出手,价格便宜得不太正常。他带着沈夜去看房的时候,房东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大概在琢磨这姑娘看着明明不像缺钱的人怎么穿这么旧的棉袄,但也没多问,收了押金就给了钥匙。
搬进去那天,林小雨提着一袋从超市买的日用品站在门口,沈夜蹲在房间里拆纸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又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现代物件——电热水壶、吹风机、插线板、一盒创可贴、一把折叠伞——每拆开一样她就拿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几秒,像是在认识一个新物种。
这个吹风机,她忽然抬头,我见过。
林小雨正在把牙膏牙刷摆进卫生间,闻言回头:你见过?在哪里?
那个石台上,沈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一年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地上扔着一本杂志。杂志封面上印着一个女人,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头发是干的。标题写的是三分钟速干。我当时不懂为什么有人要把三分钟写在封面上,时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
她顿了顿,把吹风机放下,又拿起那盒创可贴,翻到背面看了看成分表:这本杂志应该是某个人带进来的。那个人可能死了,可能出去了,也可能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他把杂志留在了那里,和那些陶罐、那些符纸、那些断掉的锁链一起沉在穴眼里。
林小雨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攥着一支还没拆封的牙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但她不确定那些事对沈夜来说是不是真的了。她曾经在那张石台上躺了很多年,醒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看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东西、不同朝代的器物。那些记忆在她脑子里堆叠了多久?那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形成的图景,她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消化完?
你不用替我担心。沈夜像是看出了她心里的纠结,把创可贴放回纸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看了很多书。我知道道理。知道道理和做到是两回事,但我至少知道方向。
林小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那一周的某个晚上,徐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不是暗红色的平原,不是藏经阁的密室,不是穴眼的穹顶。他梦见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瑟瑟地抖。院子角落里堆着一摞干柴,柴火旁边搁着一把半旧的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茶叶梗沉沉浮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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