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牛也是一脸茫然,往年粮价高,但官府收税时却往死里压价,里外里都是盘剥。
就在这时,那名负责唱喏的胥吏朗声高唱:
“张大牛,实收稻谷三石二斗,依节帅府新定市价,斗米三十七文,共计折钱一贯一百八十四文。节帅有令,所有税款,皆按‘足陌’实收,不得短陌!”
这话一出,不仅张大牛愣住了,周围所有的农人都“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老天爷嘞!一斗米才算三十七文?”
一个汉子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我上个月去洪州那边走亲眷,听船上的客商讲,他们那一斗米都涨到一百五了,还要抢嘞!”
“足陌!阿哥你听清爽没,是‘足陌’啊!”
另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农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如今这世道,哪个衙门收钱不是用‘省陌’的?八百文、七百文就当一贯钱花了,到了咱们刘节帅这里,竟然是一千文当一贯,实打实的算!乖乖,这……这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啊!”
“可不是嘛!”
之前的汉子也回过神来,一拍大腿,激动地接口:“前年危全讽还在的时候,市面上一斗米也要卖到八九十文,轮到咱们缴税,他偏按一斗二十文给咱们算,收钱的时候还用‘省陌’,里外里扒皮,那不是明抢是啥!”
那唱喏的胥吏听到议论,脸上也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道。
“节帅有令!我宁国军治下,务必粮价平稳,民生安定!这斗米三十七文,乃是节帅亲自核定的丰年官价!这‘足陌’之制,更是节帅亲定,与民让利!天下大乱,独我饶州丰饶,此皆节帅之功!”
那胥吏说完,看向张大牛,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他指着账簿上的数字,大声解释道。
“你这税钱是一贯一百八十四文。节帅有令,凡税不满十文的零头,都舍了,不算!”
他拿起笔,在“四文”上轻轻一划,再次高声道。
“所以,侬只要缴一贯一百八十文就够了!”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足陌”带来的冲击还要巨大!
“舍……舍掉了?!”
张大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四文铜钿啊!够买两个热乎乎的饼了!”
周围的农人再次爆发出惊叹和羡慕的议论声。
往年,官府收税恨不得从你骨头缝里多榨出一文钱来,何曾见过主动给百姓免钱的?
这已经不是仁政了,这是闻所未闻的恩典!
那胥吏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自己也不再是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狗腿子”,而是节帅仁政的执行者。
张大牛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钱袋,在无数双羡慕的眼睛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数出了一贯一百八十文铜钱,交到了佐吏手中。
随着胥吏一声“足额完纳!”,他身旁的佐吏立刻在账簿上勾画一笔,随后拿起一颗刻好的红印章,在张大牛递过来的那张粗糙的桑皮纸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红泥鲜艳。
胥吏双手将那张纸递还给张大牛,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威严:“拿好了,这是你的‘完税凭证’。”
“节帅有令,凭此证,今年之内,任何差役不得再以任何名目向你摊派一文钱、一粒米。若有人敢乱伸手,你就拿着这张纸去县衙击鼓,节帅说了,发现一个,砍一个!”
张大牛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捧着自家的传家宝。他眼眶微红,冲着歙州的方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青天大老爷啊……”
而这样充满了丰收喜悦的场景,正在饶、信、抚三州的沃野上,处处上演。
一封封记录着钱粮入库的加急文书,一车车满载着金秋赋税的骡马队伍,正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朝着整个宁国军的心脏——歙州,汇集而去。
秋风猎猎,卷起玄色的旌旗。
数十名披挂着全套步人甲的玄山都锐士,如同一尊尊黑色的铁塔,沉默而肃杀地矗立着。
在他们众星拱月般的簇拥下,一人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紫锥马上。
那马通体紫红,肌肉线条流畅如绸缎,时不时打着响鼻,刨动着蹄下的泥土。
马背上的人,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金色的裲(liǎng)裆甲,甲片上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身后一领墨色披风,在猎猎秋风中翻飞舒卷,如墨色的鹰翼。
他并没有佩戴兜鍪,任由微凉的秋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鬓角,将几缕黑发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既无喜悦,也无威严,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正是如今手握四州之地的宁国军节度使,刘靖。
他看到了那沉甸甸的稻穗,看到了胥吏手中那平平正正的量斗,也看到了无数如同张大牛般的平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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