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九月十八日。
南康县。
南康是虔州六县中仅次于赣县的大邑,坐落在章水与上犹江的交汇处。
县城城周五里有余,城墙虽是夯土,但经过多年修缮,高近三丈,四面设有箭垛和角楼。
城内有编户千余,是赣南一带的水陆冲要。
然而,此刻的南康县,正笼罩在一片惶惶之中。
前一日傍晚,西面大庾方向的驿道上出现了甲兵蔽野。
斥候飞马回城禀报:来犯之敌至少万余人,旗号打的是虔州军的赤帜,但领头的不是卢光睦,是黎球。
县令宋直是个白面儒士,听到这个名字便心生大骇。
黎球是虔州军中出了名的悍将,怎么会突然带着大军从郴州方向杀回来?
他未遑多虑,连夜召集守军和乡勇,紧闭四门,登城备战。
南康县的驻军有二百余人,加上临时签发的乡勇,凑了约四百来号人。
四百人。
守一座城周五里的县城。
宋直心里清楚,这点人手连城墙都难敷守备,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向赣县求援的信使已经派出去了,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九月十八日,拂晓。
黎球的大军抵达南康城下。
他没有急于蚁附。
先命人在城外扎了营,又派几队骑兵绕城转了一圈,将四面的地形水文探查详尽。
巳时。
攻城开始。
但不是黎球想象中的那种苦战。
南门的城门,从里面开了。
县尉孙朝恩,就像大庾县的周虎一样,在黎球大军抵达的当口,带着手下五十多个驻军兵卒,从背后杀入了守城的乡勇队列。
乡勇们猝不及防,被砍倒了十几个,余下的星散而逃。
南门大开。
黎球的前锋营鼓噪而入。
宋直在县衙里听到了南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他攥着一把环首刀,想要出去组织抵抗,刚跑到衙门口,便与突入之叛卒迎头相撞。
一名叛军兵卒一刀劈在他的肩膀上,宋直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又有两三个兵卒围上来,乱刀砍下,宋直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再发出一个,便被乱刃分尸。
南康县。
只守了不到半日。
城破之后,祸端顿生。
黎球的这支大军,从桂阳一路急行军赶来,疲惫到了极点。
兵卒们腹中空馁、足底溃烂,心里头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和怨气。
他们跟着黎球造反,所图者何?
不过劫掠求财耳。
十缗赏钱、二十亩地。
这是黎球许诺的。
可那些东西还遥遥无期,眼前的南康县却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
县城里有粮有钱有妇人。
有些事,端绪一开,便如决堤。
不知何部卒子最先动的手。
一个小火长带着手底下五六个兵卒,踹开了南市口一家米铺的排门,把里头的粮食劫掠一空。
米铺老板拦在门口不让搬,被一刀砍翻在地。
老板的浑家抱着孩子从后门跑出来,被另一个兵卒一把揪住发髻。
那惨叫声从巷子里传出来。
周围的兵卒听见了,非但没有人上前阻止,反而有更多的人涌向了附近的民宅和铺面。
一家。两家。
十家。二十家。
半个时辰之内,南康县的南城和西城陷入了一片混乱。
兵卒们像蝗虫一样扫过每一条街巷,踢开门板,发箧探囊,把金帛赀财往自己怀里塞。
金银首饰、绸缎布匹、铜钱铁锅,悉数劫掠。
搬不走的就毁弃。
有人放了火。
起初只是一间草棚。
秋高物燥,火借风势,很快便蔓延到了旁边的板屋。
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空。
百姓们哭喊着四处奔逃,却发现城门被叛军封了,无路可逃。
有些人躲在地窖里,有些人翻墙跳进了后山的沟渠。
更多的人跪在路边,抱着脑袋瑟瑟发抖,任凭头顶上掠过一双双贪婪的手。
南市口卖炊饼的章老汉,是在自家薪室里熬过那半天的。
他今年四十七了。
在南康卖了二十年炊饼,风雨无阻,每天寅时起和面,卯时出摊,午后收工。
日子算不上好,但也饿不死。
城破的时候他正在后院和面。
听见南门那边传来喊杀声,他丢下面盆便往薪室里钻。
薪室紧靠着后院的泥墙,堆了半屋子的柴火,只在墙角勉强容一个人蜷缩。
他把八岁的孙女小莲拉进来,用柴火堆在身前挡着,又把旧絮被盖在小莲头上。
“不许出声。”
他捂住小莲的嘴巴。
小莲浑身发抖。
她的牙齿在章老汉的掌心里上下叩击,眼泪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
隔壁赵氏嫠妇家的门被踹开了。
章老汉听见了木板碎裂的声响,然后是男人粗暴的吼叫声。
赵氏嫠妇在尖叫。
她叫了两声便没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淫笑。
章老汉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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