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图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昨晚喝酒时的那身衣服。
显然一整夜没合眼,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黎球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出什么事了?”
“进屋再说。”
李彦图在床边的椅子上重重坐下,用力搓了搓冰冷的手掌。
“使君,有件事不能再拖了。”
黎球从桌上的瓦罐里倒了一碗凉水递给他,自己在床沿坐下,等着他开口。
“联络外援。”
李彦图接过水碗却没喝,双手捧着,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占了虔州,刘靖迟早要来兴师问罪,咱们必须找个靠山。”
“我昨晚想了一整夜,虔州东边是威武军王审知,南边是清海军刘隐。”
“这两家一个全据闽地,一个坐拥岭南,都是一方霸主。”
“刘靖眼下吞了江西和湖南,风头正盛,这两家不可能不忌惮。”
“咱们要是能跟这两家结盟,互为犄角,刘靖就算有十万大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黎球听完,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里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嘲讽。
“你怕了?”
李彦图脸涨得紫红。
“不是怕,是老成谋国。”
“见小利而忘义,做大事而惜身。”
黎球慢条斯理地念出这句古话,不知道是在嘲讽李彦图,还是在感叹别的。
李彦图的表情僵了一下。
黎球没有继续嘲讽,话锋一转:“你提议联络外援确实有道理,但你终究是想太多了。”
“刘靖现在正卡在巴陵城下,宁国军主力全押在那儿,巴陵城高池深,许德勋又是个老狐狸,这场攻城战少说还要熬上两三个月。”
“这两三个月,就是老天爷给咱们的喘息时间。”
他走到窗户前,背对着李彦图沉声说:“至于王审知和刘隐,这两个人能割据一方,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写信派使者,话要是说得太露骨反而坏事。”
“你贸然写信去求结盟、拉人家一起抗击刘靖,人家凭什么搭理你?”
“那依使君的意思,该怎么写?”
“叙旧。拉交情。扯闲篇。”
李彦图瞪大了眼睛:“就这些?”
“就这些。”
黎球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绢帛,提笔蘸饱了墨。
“信里只需要说明,我黎球已经完全占了虔州自领刺史,再拉扯两句旧交情。”
“我跟王审知手下的大将早年在蔡州有一面之缘,稍微提一嘴就行。”
“至于岭南刘隐那边,他弟弟前阵子在连州被张佶打得大败,面上正挂不住,我就替他写几句宽慰的话。”
“然后呢?”
“封口发信。”
黎球放下毛笔,吹干绢帛上的墨迹。
“大浪淘沙,从黄巢造反到现在三十五年了,蠢货早就死绝了。”
“现在还能保住命、割据称雄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抬起眼冷冷地说。“我黎球占了虔州的消息一旦传到,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虔州横在他们和刘靖中间,就是一道天然屏障。”
“虔州在,刘靖的刀就砍不到他们脖子上。”
“虔州要是丢了,下一个挨刀的是谁?”
“用不着我挑明,聪明人看一封叙旧信,比看十封求援信管用得多。”
李彦图愣了半天,这才慢慢点头。“受教了。”
黎球把两封信写好折起来,封好口,命快马连夜送往。
安排妥当后,他扭头看向李彦图。
说还有一件军务,雩都、虔化两个县还没拿下,让他点齐三千兵马去走一趟,耀武扬威一番,能不能马上拿下还在其次,要紧的是让虔州六县都知道这地方已经换了主人。
李彦图抱拳领命,刚要转身离开,黎球又叫住他,沉声说道:“彦图,信送出去之后,咱们能靠的只有手里的刀枪。”
“外援终究只是锦上添花,你得记住这个理。”
李彦图脚步顿了一下,严肃地答应了一声,大步走出了正堂。
赣县州府,东厢旧宅。
谭全播被软禁在这里的第三天。
黎球给他安排的这处旧宅在州府大院的东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口井,一棵不知年头的老杏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里簌簌地落。
宅子不算宽敞,但比他在虔州衙门里住了二十年的那间官署要安静得多。
窗户上的纱纱是新换的,厨房里有米有柴,早晚有人送菜来。
门口站着两个黎球派来的当兵的,说是护院,谭全播知道是看守,但也无所谓。
他在院子里的走廊下干坐着,看老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
有时候想想以前的事,有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只是坐着。
周崇义来看过他一次,是黎球特批的。
两人在走廊下坐了半个下午,叙了不少旧,也有很长时间相对无言。
周崇义临走的时候,谭全播送他到院门口,问刘从效近况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