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的秋老虎，比往年更烈些。南京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八月的骄阳下烧得发烫，可坤宁宫的偏殿里，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气。雕花窗棂被素色纱帘遮得严严实实，殿内只点着两盏豆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马皇后侧卧在铺着素色锦被的龙床上，脸色白得像殿外阶前的白菊，呼吸细得像游丝。
伺候在旁的宫女不敢大声出气，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太医院的院判刚诊完脉，退到殿外时，脚步虚浮得差点踩空台阶。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皇城。早朝刚散，群臣就聚在奉天门的丹陛之下，交头接耳，愁云满面。开国不过十五年，江山初定，百废待兴，这位陪太祖皇帝从濠州濠梁的寒微里一路走过来的马皇后，是满朝文武心中的“定海神针”。她不像前朝的皇后那样深居简出，她会在灾年时带着宫人织布做衣，分发给流离失所的百姓；她会在朱元璋盛怒之下，巧言劝谏，救下那些因直言进谏而获罪的大臣；她甚至会记住太学里每个学子的名字，叮嘱厨房给他们准备热饭热汤。这样一位皇后，如今卧病在床，性命攸关，谁能不心急？
“臣请陛下，遣官祷祀于灵谷寺、朝天宫，祈求神明庇佑皇后凤体安康！”礼部尚书率先出列，声音带着哭腔。紧接着，御史大夫、户部尚书等一众大臣纷纷附议，有的提议去茅山请道士设醮，有的建议去鸡鸣寺请高僧诵经，一时间，各种祷祀的方案层出不穷。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他刚从坤宁宫出来，看着马皇后那副虚弱的样子，心如刀绞。他本就信鬼神，此刻群臣一劝，立刻就动了心：“准奏！即刻派人备办祭品，去灵谷寺和朝天宫祷祀，务必请最有名的高僧和道士主持法事！”
“陛下，且慢！”太监的传报声刚落，马皇后的贴身宫女就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封马皇后亲笔写的信。朱元璋连忙接过，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她强撑着写的：“死生有命，祷祀何益？陛下万不可为妾劳民伤财。”朱元璋看罢，心里更难受了，他站起身，大步向坤宁宫走去，群臣也紧随其后，想亲自劝劝马皇后。
坤宁宫的殿门被推开，朱元璋带着一身燥热走了进来，殿内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走到床边，握住马皇后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妹子，你都病成这样了，为何不让大臣们祷祀？哪怕有一丝希望，朕也不会放弃！”朱元璋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从来都是杀伐果断的帝王，可在马皇后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濠州的穷小子朱重八。
马皇后勉强睁开眼睛，看着朱元璋，眼神里满是温柔。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重八，你忘了我们当年在濠州的日子吗？那时我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多少次濒临绝境，也没靠过祷祀。后来你带兵打仗，南征北战，打下这江山，靠的是将士们的浴血奋战，靠的是百姓们的支持，不是神明的庇佑。如今我病了，祷祀又能有什么用？不过是白白浪费钱财，惊扰神明罢了。”
“可你是我的皇后，是大明的国母！朕不能失去你！”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大，殿外的群臣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马皇后咳嗽了几声，宫女连忙递上温水。她喝了一口，缓了缓气，继续说道：“你以为祷祀是为了我吗？其实是为了你的心安。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祷祀之后，我的病还是没有好转，你会不会怪罪那些主持法事的高僧和道士？会不会迁怒于灵谷寺和朝天宫的僧人？重八，你性子急，容易发怒，我不想因为我的病，让无辜的人受牵连。”
朱元璋沉默了，他知道马皇后说的是实话。他登基以来，杀了不少人，有的是因为谋逆，有的是因为贪污，可也有一些是因为他一时盛怒。马皇后总是在他身边提醒他，要宽以待人，要善待臣民。他看着马皇后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太医院的院判又进来了，他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陛下，皇后娘娘的病势沉重，臣等恳请陛下广寻天下良医，为皇后娘娘诊治！”殿外的群臣也纷纷附和：“请陛下广寻良医！”
马皇后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她看着朱元璋，语气更加坚定：“重八，你也不能让太医们给我治病。”
“为何？”朱元璋不解，“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天下最好的医生，他们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医何能活人？”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医生只能治得了病，却救不了命。我这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扁鹊、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如果让太医们给我服药，要是服药不效，你会不会因为我，而治他们的罪？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是国家的栋梁，他们还要为天下百姓治病，我不能因为我的病，让他们丢了性命。”
朱元璋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想起了前几年，贵妃张氏生病，太医院的太医们治了三个月，最终还是没能治好。他当时大怒，要治太医们的罪，是马皇后在他身边苦苦劝谏，他才作罢。马皇后总是这样，处处为别人着想，却从来不为自己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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