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了,可他的骨头还硬,他的胆气还在,他的谋略还精。他知道,此事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满门抄斩,身败名裂。可他更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宰相,当为天下计,为苍生谋,纵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张柬之入相之后,没有急于发难,而是先沉下心来,静观其变,暗中联络。他知道,诛除二张,绝非一人之力可成,必须联合朝中的忠良之臣,凝聚起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他先是与桓彦范、敬晖、崔玄暐、袁恕己等人暗中结交,这几人皆是李唐旧臣,心怀故国,对二张的乱政早已恨之入骨,一见张柬之有心除奸,当即一拍即合,歃血为盟,定下了诛除二张、逼宫还政的大计。
他们细细谋划,步步为营,摸清了二张的行踪,掌握了宫中的布防,也看清了武则天的身体状况与朝堂的人心向背。彼时的武则天,缠绵病榻,精力不济,对朝堂之事的掌控力大不如前,二张兄弟虽手握权势,却不得人心,朝堂上下,皆是怨声载道,只要一击得手,必能一呼百应,肃清奸佞。
时机成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神龙元年的正月,洛阳宫城的夜色,浓如墨染,寒风卷着雪沫,打在宫墙之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张柬之身披铠甲,手持佩剑,领着一众禁军与忠良之臣,毅然冲入玄武门,直逼武则天的长生殿。他须发皆白,却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手中的剑,映着宫灯的光,寒芒凛冽,心中的志,燃着一腔的火,滚烫炙热。
禁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那些依附二张的宵小之辈,要么望风而逃,要么束手就擒,无人敢挡。张柬之带着众人,径直闯入长生殿旁的迎仙宫,当场诛杀了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这两个搅乱朝局、祸国殃民的奸佞,到死都不敢相信,这个年过八旬的老宰相,竟有如此雷霆手段,如此决绝之心。
血溅宫闱,奸佞伏诛,宫城之内,人心大振。张柬之却没有半分迟疑,即刻带着众人,来到武则天的病榻之前。他躬身而立,言辞恳切,却立场坚定,字字句句,皆叩问本心,皆关乎社稷。他向武则天细数二张的罪状,陈述朝堂的民意,恳请女皇以天下苍生为重,以李唐社稷为重,还政于太子李显,复李唐之社稷。
彼时的武则天,躺在病榻之上,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宰相,看着他身后一众忠心耿耿的臣子,看着宫墙之上的血迹,心中纵然有万般不舍,万般不甘,却也知道,大势已去,人心所向,非人力可违。她一生争强好胜,执掌天下数十载,终究还是抵不过岁月的沧桑,抵不过民心的归向。沉默良久,武则天终是颔首应允,下诏还政于太子李显。
一纸诏书,天下归心。武周的国号,悄然隐去,李唐的江山,重见天日。长安的宫阙之上,重新挂上了李唐的旌旗,洛阳的朝堂之中,重新站满了李唐的臣子。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史称“神龙政变”,而这场政变的首谋,便是八旬高龄的宰相张柬之。
一夜之间,奸佞伏诛,社稷重归,天下太平。张柬之凭一己之谋,一己之勇,一己之忠,在暮年之时,立下了这泼天的大功,救李唐于危亡,扶社稷于倾颓。他的名字,刻在了青史之上,他的功绩,被天下人传颂,他的风骨,被后世敬仰。那一刻的张柬之,是朝堂的柱石,是李唐的功臣,是天下的救星,是当之无愧的社稷之臣。
可世间之事,从来都是福祸相依,荣辱相随。朝堂之上的风云,从来都比江湖的刀光剑影,更加凶险,更加叵测。神龙政变的成功,诛除了二张的奸佞,却没有彻底扫清武氏的余孽,更没有料到,朝堂的暗流之中,还有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正盯着这些定策功臣,伺机而动。
这双眼睛的主人,便是武三思。
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武氏宗亲的核心人物,此人阴险狡诈,心胸狭隘,贪慕权位,睚眦必报。神龙政变之后,武三思虽失去了武则天的庇护,却凭借着自己的权谋手段,暗中勾结上了韦皇后与安乐公主,结成了新的利益集团,在朝堂之上,兴风作浪,排除异己。他深知,张柬之等人是武氏宗亲的最大威胁,更是他夺权路上的最大绊脚石,若不除之,他日必成大患。
于是,武三思便开始暗中构陷,罗织罪名。他利用韦皇后的宠信,在唐中宗李显的耳边,日日进谗言,诋毁张柬之等人,说他们功高震主,权倾朝野,心怀不轨,意图谋反。李显此人,本就性格懦弱,优柔寡断,耳根子软,经不住武三思与韦皇后的日日吹枕边风,渐渐便对张柬之等人起了疑心,失了信任。
帝王的疑心,从来都是臣子的催命符。一旦君心凉了,昔日的功臣,便成了今日的罪臣;昔日的荣光,便成了今日的祸根。
武三思的构陷,字字诛心,句句致命。他不需要真凭实据,只需要让皇帝心生嫌隙,便足够了。很快,一道贬谪的圣旨,便从洛阳宫城飞出,落在了张柬之的面前。圣旨之上,白纸黑字,将这位立下不世之功的老宰相,贬为新州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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