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的初春,上海的春意浸着寒意。
陈默坐在情报处的办公室里,指尖捻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华东剿总兵力调动纪要》,纸上的字迹工整严谨,标注着国民党嫡系部队的驻防变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抬眼望向街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角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眸色微微一凝。
自接手内战军事情报收集任务,陈默在保密局的地位愈发稳固,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毛人凤的提拔,从来都不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只老狐狸,向来多疑成性,即便陈默屡次交出“亮眼”的情报,也始终没能彻底打消他的猜忌。
果不其然,翌日一早,毛人凤的秘书打来电话,召他即刻前往局长办公室。
陈默将纪要锁进保险柜,理了理少将军装的衣襟,步履沉稳地穿过走廊。
沿途遇到的下属,纷纷恭敬地侧身行礼,可他敏锐地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正紧紧黏在他的后背上——那是毛人凤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日夜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局长办公室里,檀香缭绕,毛人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莹润的翡翠把件,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听不出喜怒:“陈默啊,坐。”
陈默依言落座,背脊挺得笔直:“不知局长召见,有何吩咐?”
毛人凤放下把件,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默面前,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点:“这份是刚截获的情报,说是共党在沪西有个秘密据点,藏着不少军火。你看看,该怎么清剿?”
陈默拿起文件,快速翻阅起来。
纸张上的字迹潦草,标注的据点位置在沪西的一处废旧仓库,还写着“近期有大批物资转运”的字样。
可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份情报太过详尽,详尽得有些刻意,尤其是据点的防御部署,简直像是特意为保密局的清剿行动量身定做的。
不对劲。
陈默的心头掠过一丝警觉。
他与地下党联络多年,深知沪西一带的地下交通站向来隐蔽,防御更是慎之又慎,绝不可能留下这般明显的破绽。
这分明是一份虚假的计划,是毛人凤故意抛出来试探他的诱饵。
若是他此刻流露出半分迟疑,或是试图为这个“据点”辩解,毛人凤必定会立刻揪住把柄,顺藤摸瓜地追查下去。
陈默不动声色地合上文件,语气沉稳,甚至带着几分愤慨:“简直是胆大包天!共党竟敢在上海的眼皮子底下囤积军火,此等行径,绝不能姑息!局长放心,卑职立刻拟定清剿方案,调派行动队,定将这个据点连根拔起!”
他的反应,恰到好处,既符合一个“反共死忠”的立场,又没有丝毫的破绽。
毛人凤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假,半晌才缓缓开口:“好,就交给你去办。记住,务必一网打尽,不要放走一个共党分子。”
“卑职遵命!”陈默猛地起身立正,声音铿锵有力。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陈默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知道,这只是毛人凤试探的第一步,真正的监视,还在后面。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陈默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尾巴”多了起来。
他坐车外出核查线索,总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门外总有卫兵来回踱步,脚步声格外清晰;就连他下班后回家,也能看到街角的阴影里,有穿着便衣的特务在徘徊。
这些人,都是毛人凤派来的,日夜记录着他的行踪,监视着他接触的每一个人。
陈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丝毫没有表现出异样。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工作,每日准时到岗,准时下班,从不与可疑人员接触,也从不涉足任何敏感的场所。
这天下午,陈默处理完公务,正准备离开办公室,却见戴笠的旧部老郑突然找上门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堆着笑:“陈老弟,听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哥哥特意炖了点汤,给你补补身子。”
陈默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那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街角,车窗半降,一道目光正紧紧盯着这里。
他心里一清二楚,老郑的突然到访,恐怕也在毛人凤的预料之中,甚至可能是毛人凤故意纵容的,就是为了看他会不会与戴笠旧部私下勾结。
陈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侧身将老郑让进办公室,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奈:“郑老哥,你这是害我啊。如今风声这么紧,你还敢往我这里跑,若是被毛局长的人看到,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话,半是埋怨,半是提醒,既没有与老郑撇清关系,又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老郑也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食盒,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陈默看着老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瞥了一眼窗外那辆渐渐驶远的轿车,眸色深沉。
眼看着毛人凤的试探,一次比一次刁钻,一次又比一次凶险。
可陈默知道,自己绝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
在这虎狼环伺的保密局里,唯有沉得住气,才能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站稳脚跟。
夜色渐浓,陈默提着食盒,缓步走出保密局的大门。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残月,月光清冷,洒在他的肩头。
这场试探,还远远没有结束。而他,必须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因为他的肩上,扛着组织的使命,扛着无数同志的安危,扛着黎明到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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