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暮夏,养老院的午后静得发闷,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老旧家具的霉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张小莫提着保温桶走进父亲的房间时,正看见令人心碎的一幕——父亲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半个凉透的馒头,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空着的轮椅上递,嘴里含糊地念叨:“小莫,吃,慢点儿吃,别噎着。”空轮椅的扶手上,还沾着前几日她留下的野雏菊挂件线头,父亲却认不清眼前人,把虚妄的影子当成了幼时的她。
“爸,我在这。”张小莫放下保温桶,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握住他递馒头的手。父亲的手冰凉,指关节僵硬,馒头渣嵌在指甲缝里,嘴角也沾着碎屑。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里满是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慧慧?你回来了……”还是把她当成了母亲。
张小莫鼻头一酸,强忍着眼泪,帮父亲擦干净嘴角和手指:“是我,爸,我是莫莫。我给你带了南瓜粥,你爱吃的。”她打开保温桶,温热的粥香飘出来,父亲却只是呆呆地看着空轮椅,嘴里反复念叨着“小莫吃”,对粥品毫无兴趣。
这时,护工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准备给父亲擦脸。张小莫起身让开位置,目光无意间扫过护工的手背——那只手的手腕处,赫然带着一块青紫的淤青,形状不规则,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肿,像是被人用力攥过,又像是磕碰造成的深伤。淤青被护工刻意用袖口遮住,可抬手擦脸时,还是暴露无遗。
“你的手怎么了?”张小莫下意识地问。护工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把左手藏到身后,语气有些不自然:“没、没什么,昨天收拾东西不小心撞的,不碍事。”她的声音很轻,眼神不敢与张小莫对视,匆匆拿起毛巾,胡乱地给父亲擦了擦脸,动作比往常粗鲁了几分。
张小莫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这位护工了,平时虽然话少,但对父亲还算耐心,动作也轻柔。可今天,护工不仅神色慌张,对父亲的态度也透着敷衍,那块淤青的形状,根本不像是普通磕碰造成的——更像是与人争执、拉扯时留下的痕迹。她想再追问,护工却已经转身,借口“要去拿药”,快步走出了房间,关门时的力道都比往常重。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父亲依旧执着地往空轮椅上递馒头,嘴里的念叨声越来越轻。张小莫端着南瓜粥,心里却满是疑虑:护工的淤青到底是怎么来的?是和其他护工起了冲突,还是……她不敢往下想,可一想到父亲认知障碍后无法表达的处境,心里就一阵发紧。
她喂父亲喝了小半碗粥,父亲就摇着头不肯再吃,靠在轮椅上沉沉睡去。张小莫收拾碗筷时,想起父亲早上护工说“假牙不见了”,便四处寻找——假牙是父亲唯一的牙齿,没有它,父亲只能吃软烂的食物,连馒头都嚼不动。她翻遍了床头的抽屉、枕头底下,甚至床底,都没有找到假牙的踪迹。
“难道是掉在卫生间了?”她走进卫生间,目光扫过洗手台、地面,最终落在了马桶上。马桶里的水还没冲,水面上漂浮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她凑近一看,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手攥紧——那正是父亲的假牙,瓷质的牙托被泡得发白,齿面沾着污渍,像一具被遗弃的残骸,在浑浊的水里沉沉浮浮,象征着父亲被漠视的尊严,一点点消亡在这冰冷的角落。
她强忍着恶心,找来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假牙捞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反复冲洗。假牙上的污渍很难洗净,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牙托,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副假牙,是母亲生前攒了三个月退休金给父亲买的,父亲一直很爱惜,每天都会仔细清洗、收好。如今,它却被扔进了马桶,是不小心掉落,还是被人刻意丢弃?护工的淤青、躲闪的眼神、敷衍的态度,瞬间串联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
她抬头看向卫生间的窗户,窗外种着几株月季,正是盛花期,艳红的花瓣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染了血一样,浓烈得刺眼。这抹艳红,突然唤醒了她的童年记忆——小时候,家里的院子里也种满了月季,是母亲亲手栽的,红的、粉的、黄的,每到夏天,就开满了整个院子。父亲下班回来,会抱着她坐在月季花丛边,给她摘一朵最红的,插在她的发间;母亲则会站在一旁,笑着绣着手里的野雏菊,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温暖得让人难忘。
那时的父亲,眼神明亮,身姿挺拔,会把她举过头顶,会耐心地教她认花;那时的母亲,笑容温柔,指尖灵巧,会把月季花瓣晒干,给她做香包。可如今,父亲神志不清,尊严被弃;母亲早已离世,只留下一件蓝布围裙和满院的回忆。窗外的月季越艳,就越反衬出当下的冰冷与残酷——同样的红,小时候是温暖的陪伴,现在却成了血一样的警示。
她拿着洗净的假牙,走出卫生间,刚好碰到护工回来。护工看到她手里的假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刚才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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