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伤兵营的日子转眼已近半月。每日往返于帅府与营帐之间,她沉稳的性格很快融入伤兵营。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在七月十二的子夜被彻底打破。
凄厉的号角骤然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天的战鼓与喊杀声——西夜军在蛰伏一月后,选择了深夜突袭。
伤兵营瞬间惊醒。胡医官厉声指挥众人准备迎接伤员,沈清辞亦从帅府中快步走到营帐门口,只见城内并未陷入混乱,增援的士兵举着火把有序扑向东城墙。城头方向传来厮杀声、金属碰撞声,还有一种沉闷而奇特的呼啸。
今夜驻守东城墙的是左威卫校尉刘振威。此人身经百战,以善守着称。自北漠大军增援后,前几次防御皆由镇北军负责,且西夜未使用“火鸦巢”,战事顺利不少。今夜轮到左威卫值守,刘振威对部下豪言:“让西夜看看我左威卫的威风,也让北漠将士见识兰城二郎的血性!”
起初战况平稳。西夜军借着夜色架起云梯猛攻,守军依仗地利以箭矢滚石应对。左威卫士卒心中稍定,以为又是寻常夜袭。
变故发生在第二波攻击。
夜空中突然传来密集尖锐的呼啸——不是投石机的巨石,而是黑压压一片不规则物体,拖着诡异弧线越过城墙,砸向守军聚集区和城内建筑!
“注意躲避!”刘振威嘶吼。
已来不及。
那些东西撞击瞬间发出闷响,随即——
“轰!轰隆!”
猛烈的蓝白色爆炸接连响起!冲击波掀翻附近士卒,更可怕的是爆炸迸射出无数炽热的金属碎片与燃烧胶状物,沾身即燃,遇木即焚。城墙后方瞬间陷入火海,惨叫声此起彼伏。
“灭火!快灭火!”刘振威目眦欲裂。
可这种火焰水泼难灭,沙土覆盖需时。西夜军趁守军混乱,更多云梯悍然架上,登城甲士咬刀疯狂攀爬!
“挡住!不许退!”刘振威亲率亲卫堵缺口,刀光血影中甲胄尽染黑红。但防线已摇摇欲坠——新型火器不仅造成伤亡,更摧毁了守军的士气与组织。
就在东城墙即将失守的危急关头,援军到了。
马蹄如雷,“镇北”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北漠军骁骑校尉李遂之率一千五百精锐铁骑,如利刃般从侧翼切入西夜军阵!
北漠铁骑天下骁锐,夜间战场上冲击力尽显。李遂之长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身后骑兵同样悍勇,瞬间搅乱西夜攻城阵型。
“援军来了!”城头左威卫喜极而呼。
刘振威精神一振:“配合友军!压下去!”
然而就在内外夹击即将成形时,战局突变。
西夜军中响起短促鸣金。
正猛攻的西夜军队闻令即退,骑兵断后,步卒掩护,撤得章法井然。不到两刻钟,数万大军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燃烧残骸与刺鼻的焦糊血腥。
攻防战前后不过一个半时辰。西夜展示了恐怖的新火器,几乎破城,却在北漠援军赶到、战局可能逆转时突然撤走。
李遂之勒马城下,望向西夜退去的黑暗,眉头紧锁。他奉命增援击敌,如今敌退,自不能擅自追击。留下部分骑兵清理战场后,他带亲兵入城。
城内混乱未息,多处火头仍在燃烧。李遂之登上城墙找到正在清点伤亡的刘振威。两人在火把下对视——刘振威满脸烟灰血迹与憋闷,李遂之甲胄染尘带血。
“李校尉,多谢来援。”刘振威抱拳,语气复杂。看着左威卫惨重伤亡,对比北漠军出场时的摧枯拉朽,心中郁气翻涌。
“分内之事。”李遂之回礼,看向城头惨状,“西夜此次火器歹毒。”
“哼,”刘振威抹了把脸,语气带刺,“若非这鬼东西,我左威卫何至于此!倒是李校尉的铁骑威风,一来就把西夜吓跑了。”
李遂之蹙眉:“西夜退得蹊跷,恐有后招。我军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奉命行事……”刘振威指向后方仍在燃烧的左威卫驻地,“李校尉看看!我兄弟流血守城时‘鬼火’从天而降!你们北漠驻地靠西,自是安然无恙!如今仗打完了,你们倒‘功劳’一件!”
声音越来越高,周围左威卫士兵纷纷看来,眼中满是悲愤不平。
李遂之脸色一沉:“刘校尉此话何意?军令如山,我部接令即动!西夜火器落点,岂是我等能控?”
“控制不了落点,总控制得了出兵时机吧?”一个胳膊缠绷带的队正激动插话,“我们顶在前头挨打时你们在哪?非等我们死伤惨重才来‘及时’支援,显你们威风吗?”
“就是!打完仗功劳全是你们的,苦头全是我们左威卫的!”
“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就想看我们多流血!”
议论纷纷,原本暂压的矛盾在血腥伤亡刺激下猛烈爆发。
李遂之身后骑兵握紧刀柄:“你们胡说什么!我们校尉接令就……”
“够了!”李遂之抬手制止,深深看了一眼激愤的众人,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可能被曲解。他对刘振威抱拳:“此处既已无战事,末将需回营复命。善后有劳。”
说罢转身下城。北漠骑兵紧随而去,马蹄声在焦痕血污的街道上渐远。
城墙上,左威卫士兵望着背影沉默片刻,不知谁先啐了一口,低声咒骂。抱怨声四起,空气中弥漫着比硝烟更浓的隔阂怨愤。
这一夜,西夜的新火器留下恐怖伤痕,而比火器更灼人的,是几乎难以弥合的军心裂痕。
消息在黎明传遍军营。伤兵营里,沈清辞正为一个腹部重伤的左威卫士兵紧急处理伤口,耳边充斥着呻吟、呼喊,以及新抬进来伤兵的哭腔控诉:
“北漠军就是故意的!”
“凭什么我们在前面送死,他们捡便宜?”
“李遂之……见死不救的小人!”
字字如毒针。北漠籍伤员反唇相讥,争吵被胡医官拼命压下,但怨毒的对立情绪在血腥药味中无声弥漫。
沈清辞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羊肠线,走到水盆边将染血的手浸入。
清水迅速染红。
她看着刺目的红,耳边回荡着仇恨指责,眼前闪过李遂之沉稳面容和刘振威压抑怒火的眼神。
西夜今夜之举绝非普通攻城。那新火器的震慑,那恰到好处又突兀万分的撤退——像无形的手精准拨弄着兰城守军内部早已紧绷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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