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便利店的最后一个班,是早班。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
刘店长来接班的时候,我正在用抹布,擦拭我站了整整一个月的收银台。
那个被醉鬼用烟头烫出来的黑色伤疤,已经被我用了一个月的清洁剂,磨得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像我心上那些不好不坏的伤口。
“今天最后一天了?”
刘店长一边脱下外套,一边例行公事地问道。
她的语气里,没有挽留,也没有祝福,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我点点头,把抹布洗干净,挂好。
“工资给你结了,扣除了你这个月所有的罚款、赔偿,还有五险一金,实发三千七百六十五块五。”
她从收银机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工服押金两百,退给你。”
她又数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我接过钱,把那身穿了一个月的黄绿色“龙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
“那我走了,刘姐。”
“嗯,慢走。”
她头也没抬,已经熟练地登录了收银系统,开始盘点交接。
我走出那扇感应门,它最后一次为我“叮咚”作响。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又听见那句标准的“欢迎再次光临”。
我会吐的。
回到家,小雅和小静正在客厅陪孩子们玩。
屋子里暖气很足,弥漫着一股奶香和饭菜的香气。
我的儿子看见我,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
“爸爸!”
我把他抱起来,在他肉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
真软。
真香。
我看着客厅里那片温暖的灯光,和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再回头看看楼下那个24小时亮着惨白灯光的玻璃盒子。
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个冰冷的、没有空气的外星球,回到了地球。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
我走进书房,打开我的笔记本,还有那本已经写了厚厚一沓的《人间观察录》。
我拧开台灯,昏黄的灯光,洒在纸页上。
我开始写。
我先是想起了刘店长培训我时,告诉我的那些“行业冷知识”。
她说,便利店的本质,是一门精准的零售科学。
每一件商品的摆放,都经过大数据计算。
利润最高的零食,永远放在收银台旁边,那是顾客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天气热了,就把冰镇饮料往前摆。
天冷了,就让关东煮的香气飘满整个店。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掏出最多的钱。
我当时听着,觉得真牛逼。
现在我才明白,这套科学的背后,是对人性弱点最赤裸的利用和算计。
它把人,当成了一串会走路的消费数据。
而我,作为店长,就是执行这套算法的,最基础的那个代码。
我的工作,就是用最标准化的微笑,最流程化的话术,最高效的动作,去完成这套冰冷的商业闭环。
在这套系统里,没有对错,只有KPI。
没有情感,只有损耗率。
我,礼铁祝,不是一个人。
我是一个工号,一个穿着黄绿色制服的符号,一个被监控和SOP手册格式化了的,会呼吸的机器人。
我想到这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我换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但是……
我写下了这两个字。
我脑子里,开始浮现出那些深夜里的面孔。
那个用一碗魔鬼辣火鸡面惩罚自己的失恋女孩。
我没跟她说一句“别哭了”,我只是默默递给她一根烤肠。
我希望那点蛋白质和油脂,能给她一点对抗全世界的力气。
那个被代码榨干了灵魂的程序员。
我没跟他说一句“加油”,我只是在他走的时候,提醒他“咖啡烫”。
我希望那句废话,能让他感觉到,这个冰冷的城市里,还有一丝不属于KPI的温度。
那个每天用攒下的零钱,来买一根最便宜散装烟的拾荒老人。
在那个时髦青年嘲笑他“穷酸”的时候,我拿出了最贵的“华子”递给他。
我赔了六十五块钱,但我觉得,我扞卫了一个陌生人摇摇欲坠的尊严。
那个在深夜里,偷了一个四块五毛钱面包的,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小男孩。
我没有报警,我给了他一份热乎的便当和一瓶牛奶。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改变他的人生,我只知道,我不想让他在十岁的年纪,就背上一个“贼”的名声。
我写到这里,鼻子有点发酸。
我发现,我在这一个月里,真正记住的,都不是我卖了多少东西,赚了多少钱。
而是这些,我“亏钱”的瞬间。
是在这些我违反了SOP手册,破坏了“规矩”的时刻,我才感觉自己,不像个机器人。
我像个人。
我终于明白,文曲星让我来这里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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