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也传到了赵老栓耳朵里。
这天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大槐树,几个老伙计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来了,神色有些尴尬。
赵老栓问了几句,明白了原委。
他没像往常那样闷头走开,而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那几个老伙计,也面对树下越来越多的村民。
他指着自家堂屋方向,那里,“孝悌和睦”的匾额在夕阳余晖下依旧清晰。
“老少爷们!”
赵老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俺赵老栓,祖祖辈辈土里刨食,大字不识一个。可俺知道,啥叫实在!”
“陛下免了俺家三年丁税,白纸黑字,县衙盖了大印的!二十两赏银,是官老爷亲手递到俺手里的!新犁好使不好使,地里的苗知道!丫蛋上学堂花不花钱,俺家账本知道!婆娘去织坊挣没挣钱,俺家饭桌知道!”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李家庄的方向,嗓门陡然提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硬气:
“那些躲在阴沟里嚼舌根子的,说陛下给甜头是要拉娃去当兵、秋后算账的……俺呸!”
“他们给过咱啥甜头?是让咱娃上得起学?还是让咱婆娘挣得到钱?是给咱发新犁?还是给咱挂金匾?”
“他们只会扒在咱身上喝血!青黄不接时抬高价!遇上灾年逼卖儿卖女!”
赵老栓胸口起伏,黑脸上泛着红光:
“俺把话撂这儿!俺信陛下的新政!俺就愿意多生娃!把娃养得壮壮的,识文断字!将来真有那么一天,陛下要人保家卫国,俺家娃第一个去!总好过被那些黑心肝的扒皮老爷敲骨吸髓,一辈子当牛做马,死了连口薄棺材都挣不下!”
一番话,掷地有声。
槐树下鸦雀无声。
许多村民脸上露出思索、认同,乃至羞愧的神色。
是啊,皇帝远在天边,可陛下给的好处,是真真切切落在自己碗里、穿在自己身上、写在自己田契上的。
那些老爷们的狠毒和盘剥,却是几辈子人都忘不掉的疼。
人心里的那杆秤,慢慢又偏了回来。
李扒皮听到赵老栓这番“狂言”,气得砸碎了一个心爱的茶碗。
“反了!反了!一个泥腿子,也敢指桑骂槐!”
他眼中凶光闪烁:
“给脸不要脸!去,找几个手脚利索的外乡人,趁夜把他家那破匾给老子摘了砸了!我看他还拿什么嘚瑟!”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
三条黑影悄悄摸进了赵家庄,直奔村东头。
眼看就要接近赵家院墙。
突然——
“什么人?!”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
四周火把骤亮!
七八名全身披甲、手持刀盾的兵士不知从何处冒出,瞬间将三条黑影围在当中!
黑影大惊,转身欲逃。
“拿下!”
为首的小旗官一声令下。
这些兵士动作迅猛,配合默契,三两下就将三个只会些偷鸡摸狗伎俩的汉子打翻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火光照亮他们惊恐万状的脸,也照亮了兵士们甲胄上鲜明的标识——展翅欲飞的风凰环绕利剑。
凤武卒!
宁国最精锐的陆军,竟然会在这个小村庄夜间巡逻?!
三个汉子面如死灰。
很快,消息传开。
试图毁坏御赐匾额,这可是重罪!
案子以最快的速度上报。
不出三日,刑部尚书狄仁杰亲自批示的判令就到了县衙:
“查李富贵(李扒皮)唆使他人,毁誉朝政,更意图损毁御赐旌表之物,其心可诛,其行恶劣。依《宁律·大不敬》及《新户律》相关条例,主犯李富贵,流三千里,至北境矿场服苦役十年,家产罚没半数。从犯三人,杖八十,徒三年。即刻执行,以儆效尤!”
李扒皮直接从庄子里被锁走,家产被官府清点查封。
行刑那天,县衙外人山人海。
看着往日作威作福的李扒皮戴着沉重枷锁,面如土色地被押上囚车,朝着北方苦寒之地而去,不知多少百姓暗中拍手称快。
赵老栓一家,被县衙特意请去,当众安抚,并承诺加强巡查,确保其家安全。
丫蛋紧紧拉着爹娘的手,看着囚车远去,又抬头看看家里堂屋上那安然无恙的金色匾额。
夕阳的金光洒在匾额上,也洒在庄子里那些越来越多、带着希望的笑脸上。
春风,似乎更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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