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那王家地主……是你的亲族。”
“此案,你会如何判?”
法官怔了怔。
随即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坦然。
“若是我亲族——”
“我根本不会坐在这里审此案。”
“《法官回避条例》第一条:与当事人有血缘、姻亲、师友、利益关联者,必须回避。”
他指了指棚外张贴的律例告示。
“别说亲族。”
“便是我认识他,听过他名声,甚至只是同乡——只要可能影响公正,我都不能碰这个案子。”
“不仅不能审。”
“连问,都不能过问。”
叶成道沉默。
良久,他低声问:
“律法……真能至此?”
法官收拾好卷宗,站起身。
“律法不是神。”
“它只是一套规矩。”
“但规矩立起来,人人都守——时间久了,它就成了‘理’。”
“理有了,人心就定了。”
说罢,他抱着卷宗走出木棚。
阳光照在他深青色的官服上,獬豸纹微微反光。
叶成道站在原地。
看着那背影渐渐远去。
第五日,巳时。城东,天佑总医院。
这是座新建的三层楼宇,白墙青瓦,窗明几净。
门前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华佗亲题的院训:
“医者仁心,生命至上。”
叶成道走进大门。
大厅里人很多,但井然有序。
有专门的导诊台,护士按症状轻重分流。
左侧是内科,右侧是外科,楼上还有妇儿科、针灸科、药房。
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还有种……微涩的气味。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消毒酒精”的味道。
外科诊室内,他隔着门缝看见惊人一幕——
一个农夫打扮的中年汉子,躺在铺着白布的木台上,腹部被划开一道口子。
两名戴着口罩、手套的医师,正用银钳和丝线,在里面操作。
旁边有个少女护工,不断递上各种器具:剪刀、镊子、纱布、药瓶。
农夫是清醒的,嘴里咬着软木,额上冷汗涔涔,但眼神还算平静。
墙上挂着个沙漏,细沙缓缓流淌。
约莫两刻钟后,伤口被缝合。
医师以药水冲洗,覆上纱布,包扎。
“肠痈已除。”
主刀医师松了口气。
“静养七日,忌荤腥,按时换药。”
农夫被抬上推车,送出诊室。
门外等候的家属围上来,千恩万谢。
叶成道在走廊长椅上坐下。
旁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正眯眼打盹。
“老丈。”
叶成道轻声开口。
“刚才那人……开腹治病,不怕吗?”
老工匠睁眼,看了看他。
“怕啥?”
“以前肠痈是绝症,十有八九要死。”
“现在嘛——”
他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我儿子去年也得这个,在这开的刀。”
“三天就下地,七天出院。”
“现在活蹦乱跳,比我还壮实。”
老工匠拍拍胸脯。
“华神医亲自定的规程,错不了。”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绿豆糕。
“来一块?”
叶成道摇头谢过。
老工匠也不介意,自顾自吃起来。
吃着吃着,忽然叹了口气。
“要说这世道啊……是真变了。”
“以前生病,看命。”
“现在生病,看医。”
“命不由天,由人。”
“挺好。”
他说完,又眯起眼。
不一会儿,响起轻微的鼾声。
叶成道坐在那里,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捂着胳膊的孩童,有搀扶着的老妪,有匆匆走过的护士。
每个人都带着或焦急或痛苦或希望的表情。
但没有人绝望。
仿佛来到这里,就有了“生”的指望。
他站起身,走出医院。
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白墙青瓦的楼。
阳光下,“天佑总医院”五个字,熠熠生辉。
第七日,黄昏。城北三十里,青龙山水库工地。
这是帝国治水大策的核心工程之一。
叶成道站在工地对面的山巅。
从这里望下去——
整片山谷,已成沸腾的海洋。
不是人海。
是“秩序”的海。
数万人同时劳作,却丝毫不乱。
最外围是采石区,工匠用火药炸开山岩,壮汉以铁钎撬石,妇人孩童将碎石装筐。
筐满,便有小车来接。
小车沿着木板铺成的轨道,被牛马或人力拉动,运往堆料场。
堆料场上,有专人验石、分级。
合格的石料,被另一批车队运往大坝核心区。
大坝处,景象更壮观。
巨大的木制脚手架如丛林耸立,工人们如蚁群附于其上。
有人砌石,有人灌浆,有人测量水平,有人喊号指挥。
更远处,是引水渠的开挖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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