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忘再次哑口无言。
他感觉自己在和一片浩瀚无边的海洋辩论，任他剑气如何锋锐，刺入海中，也只能激起些许浪花，旋即被那无尽的深邃与包容所吞没。
这种无力感，让他既烦躁，又隐隐有一丝前所未有的思考。
他对这个八九岁的小和尚开始重视起来。
果然，行走江湖，这小孩和老道最是让人不敢轻视。
辩论至此，阿忘感到自己处处受制，他决定抛出最根本的质疑，这也是他失忆后内心深处最大的困惑。
“好，就算你说的都有道理。那我问你，‘我’是谁？”阿忘指着自己，“我是阿忘，那我这白发，我这身躯，我这……残缺的记忆，它们是不是‘我’？若它们是‘我’，为何我会遗忘？若它们不是‘我’，那真正的‘我’又在何处？你们佛家讲‘无我’，若‘无我’，那现在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的，又是谁？修行悟道的，又是谁？”
这是直指核心的“我执”之问。
空空听到此问，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仿佛终于等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稚嫩的脸上神情愈发庄重。
“施主此问，切中要害。”
他缓缓说道：“佛说“无我”，非是否定这个能说能行、能思能感的‘假我’存在，而是揭示其虚幻不安的本质。
施主认为白发、身躯、记忆是“我”。
但它们念念变迁，刹那生灭。
发会白，亦会落；
身会壮，亦会老；
记忆会来，亦会去。
若这些生灭变迁之物是“我”，那‘我’岂不是支离破碎，无从把握？
如同河流，前一刻的水已非后一刻的水，何以称之为‘同一条’河？
众生执着的，不过是这生灭变迁中，一个相续的‘假象’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陷入沉思的阿忘和旁边的萧寒生众人，
继续以清亮的童音，阐述着最深奥的哲理：
“真正的“我”，并非这个由五蕴（色、受、想、行、识）和合而成的个体。
而是那能知能觉的本性、佛性。
它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它无法用言语描述，只能靠心去体证。
修行，就是剥开这层层覆盖的云雾（指五蕴），让这本自具足的明月（指佛性）显露光芒。”
“至于谁在说话，谁在修行……”
空空微微一笑，“是“假我”在借这因缘和合之身口意，行修行之事，以期证悟‘真我’。
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待到云雾散尽，明月当空，自然知道“我”是谁，亦知谁是“我”，亦会领悟“无我”是何意。
此刻施主执着于‘我是谁’，正是那最大的云雾所在。”
一番话，如暮鼓晨钟，敲在阿忘心头，也敲在旁观的萧寒生众人的心上。
最先有明悟的是净衍大师，他低声口诵佛号：“阿弥陀佛，空空大师此言让老僧受益匪浅！”
阿忘则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假我”、“真我”、“五蕴”、“云雾”这些词语。
他那片空白的记忆之海，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散发着奇异光华的明珠，虽然未能立刻照亮全部，却指引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
他那颗属于剑修执着于“我”与“力量”的心，第一次对“无我”和“本性”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好奇与悸动。
他不再气愤，只是看着空空，眼神复杂，半晌才嘟囔道：
“你这小和尚……年纪不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听得人头昏脑涨的！”
空空双手合十，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直模样：“阿弥陀佛。非是道理绕，是施主心未静。若心静如水，则月影自明。”
萧寒生在一旁，将这场跨越了数千年修行理念的辩论尽收眼底。
他看着阿忘从气势汹汹到哑口无言再到陷入沉思，
看着空空小和尚始终如磐石般的稳定，以最稚嫩的外表，阐述着最古老的智慧。
他心中突然有一丝明悟，这自称从西极赤焰洲“金身寺”而来的空空小和尚，其绝非等闲之辈。
那不仅仅是所谓的天赋异禀，更像是，，，某种古老智慧的化身，携带着宿世的慧光，游戏人间。
月光下，古寺中，辩论暂歇。
但思想的涟漪，却已在众人的心中，缓缓荡漾开来。
之后，阿忘就将手中的烧鸡交给了空空。自己则是在一旁放空，复盘。
寒山寺主持净衍大师和两位小沙尼则是回去休息了。
那空空小和尚却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拿起烧鸡就啃了起来。
萧寒生看到这一幕，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他来到空空小和尚身边，问道：“好吃吗？”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小和尚此时，抬起了头，用沾满油渍的手指了指萧寒生的腰间，“要是配上美酒就更好了！”
“哈哈哈，，，”
萧寒生大笑一声，将腰间的酒葫芦摘下，拧开盖，递给了他。
他也不客气，直接抓起酒葫芦就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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