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暗沉下来时,凌风正捏着那张单据的边缘。
指腹蹭过字迹的瞬间,掌心忽然泛起灼烧般的热——是夜琉璃留在他血脉里的魔纹在共鸣。
他抬头,云层翻涌如煮沸的墨汁,漩涡中心那对黄金竖瞳缓缓睁开时,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像被什么远古凶兽盯上了。
“咚——”
母亲坟前那座小站的嗡鸣穿透地面,震得他脚踝发麻。
那是他用第一单外卖钱修的,碑上“等风来”三个字此刻正顺着他的骨缝往心脏里钻。
“送外卖的。”
沙哑的声音裹着焦糊气劈面砸来。
凌风转头,玄穹子正从最后一盏残灯的焰心踏出。
这位初代守门神的星河长袍裂成碎片,露出底下缠着星轨的躯干,左眼的宇宙黑得像被泼了墨,右眼却亮得刺人:“我给你一刻钟。”他指尖轻点虚空,九道锁链从星辰深处垂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贯入新站四角——锁链触地时迸溅的星屑里,凌风看清了链身上的刻痕:“天轨钉桩”,专封异端道基的上古禁器。
“毁掉它。”玄穹子的声音像冰川裂开的缝隙,“我许你做第九灯奴,掌一域轮回。”
凌风咳着血笑出声。
喉间的腥甜漫开时,他瞥见驿站门匾上“有人等的地方”还在发光,像一团被风雨压着却不肯灭的火:“你说它是邪物……”他伸手按在最近的锁链上,星屑灼得掌心冒青烟,“可它刚点亮了二十四座废站的钟。”
“检测到‘规则具象化’!”焚驿童的工牌突然烫得惊人,残魂虚影在牌面扭曲成尖锐的箭头,“天轨钉桩正在重构空间法则,再不反击,整片区域将被判定为‘非法存在’!”电子音里混着电流杂音,像极了他上次看到外卖箱被城管没收时的慌乱。
小蝉儿突然抬手。
她盲眼蒙着的白纱被愿星余晖染成淡金,枯枝般的手指划过空气,留下一道微光轨迹:“站长……第七废站的老人还在等回信。”她歪了歪头,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颤动的影,“他的家书……在变模糊。”
凌风瞳孔骤缩。
他想起三日前在废站石缝里摸到的信——纸页边缘被黄沙磨得毛糙,“阿娘收”三个字力透纸背。
此刻顺着小蝉儿的感知望去,那封信的字迹正像被橡皮擦擦过般变淡,连带着老人每日日落时跪在石前念叨的“总该到了”,也在从人间记忆里抽离。
“历史清洗术。”他咬碎后槽牙,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他们要抹掉‘曾有人等待’的证据。”
小蝉儿的手指突然攥紧。
她看不见,但能感知到那缕即将消散的期待,像一朵开在沙漠里的花,刚要结果就被风卷走。
“站长……”她摸索着抓住凌风的衣角,“阿爹说过,信要是丢了,等信的人会比没收到信更疼。”
凌风望着她眼盲却清亮的脸,喉结动了动。
三天前在废墟里翻出魔械僧手札时,最后一页的字迹还在他脑子里发烫:“若有一日,有人愿为素不相识者燃尽自己,那这局,该破了。”他低头看向腰间的配送箱,最底层躺着半块熔铸时崩裂的玄铁牌——那是他用最后积蓄找老匠人打的“命途直送”单,原本想留给自己保命。
“不是重建。”他咬破舌尖,腥甜的血珠坠在断牌上,“是播种。”
金线从断牌里窜出时,凌风觉得心脏被人用钳子揪着。
这不是普通的配送,是把“新站存在过”的记忆,逆向投递给过去七日所有曾目睹钟声重响的凡人。
他看见金线穿透云层,掠过城市霓虹,扎进外卖员的雨披、医生的白大褂、少年的书包带——那些曾被钟声轻触过的人,眼底突然泛起微光。
三千里外的废站旁,老人正往石缝里塞今天的信。
信纸刚碰到石面,突然烫得他缩回手。
泛黄的纸页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现出字迹:“父字平安,勿念。”老人的手剧烈发抖,信纸“啪”地掉在沙地上。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滚烫的石头,老泪砸在“安西驿”三个字上,把风化的刻痕都泡软了。
同一时刻,江城暴雨里,外卖员本想直接冲过路口,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一秒,把雨披往旁边躲雨的小女孩身上拉了拉;市立医院ICU,实习医生握着老人的手,本已准备签放弃书,此刻却突然说“再试一次”;高中生站在邮筒前,原本要撕碎的梦想信,被钟声引着轻轻投了进去。
亿万缕细碎的愿力从人间升起,像萤火虫撞进玻璃罐,在新站上空汇集成半颗淡金色的星。
愿星悬在天轨钉桩的锁链间,把玄穹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竟用凡人记忆当柴烧?”玄穹子的瞳孔收缩成针尖,“这些蝼蚁的念头,也配……”
“够了。”
清冷却带着裂痕的女声突然炸响。
凌风转头,夜琉璃残存的护符正浮在半空,黑发化作漆黑锁链缠住玄穹子引动的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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