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千米,地脉不仅是在翻涌,简直是在咆哮。
滚烫的岩浆撞击着岩层,发出类似巨兽咀嚼骨头的闷响。
小蝉儿觉得自己像是走在烧红的铁板上,鞋底早就软了,每一步都能闻到焦糊味。
但她不敢停,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小块温热的金属碎片——那是刚刚从上方坠落的,带着一丝熟悉的铁锈味。
前方,暗红色的核心阵眼处,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魔械僧,此刻只剩下一个残缺的轮廓。
无数黄铜色的齿轮像是有生命一般,硬生生插进了周围狂暴的岩石裂缝里。
他在用自己的本体,去“咬合”这即将崩碎的大地。
“大师!”小蝉儿喊破了音,烟尘呛进喉咙,火辣辣的疼。
那团纠结的金属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他在笑。
“丫头,别哭。”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开,“初代机关学徒·铭,任务结算中……”
小蝉儿扑过去,指尖触碰到的却不再是冰冷的僧袍,而是一层正在熔化的金铁汁液。
她在那块最后的脸甲上,摸到了那行比米粒还小的刻字。
“您不是说……要亲眼看看新纪元吗?”眼泪还没流出眼眶就被蒸干了。
“看到了。”魔械僧的声音越来越低,周围的齿轮转速却陡然加快,发出尖锐的啸叫,“你们……就是新纪元。”
轰——!
没有任何预兆,那尊庞大的机械躯体瞬间崩解。
这不是毁灭,更像是一场金色的暴雨。
无数精密的零件化作流淌的铁水,顺着地脉的裂缝渗入地基深处。
原本摇摇欲坠的废墟地基,在这一刻被这股力量强行焊死。
“焚驿大阵”并没有引爆,那个代表“毁灭”的红色按钮,被他改写成了“重启”。
此时此刻,废墟之上。
苏婆婆盘坐在轮回门前,那扇门里透出的阴冷气息,吹得她满头银发乱舞。
她手里那盏在此地挂了六十年的油灯,灯芯已经干枯。
“该走了。”虚空中有声音催促。
苏婆婆却像是没听见。
她枯瘦的手指划破手腕,将那黑红的血滴入灯盏。
“老婆子我送了一辈子信,还没见过不让信使歇脚的道理。”
她低声呢喃,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执拗。
“嗤”的一声,灯芯被血浸透,火焰猛地窜起三尺高。
那不是凡火,是映照因果的“念火”。
火光中,走马灯似的画面开始疯狂旋转:天桥下瑟瑟发抖接过热汤的流浪汉、医院走廊里攥着凌风垫付的缴费单痛哭的老妪、暴雨夜被一脚踹开房门救下的自杀青年……
那些被凌风在这个城市里随手播下的善意,那些从未被宣之于口的感激,此刻像是被这盏灯强行“提现”了。
无数道微弱的白光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汇聚成一条浩荡的光河,轰然撞入驿站残破的断壁残垣。
原本灰暗的水泥墙面,开始渗出金色的纹路,如同干枯的血管重新充盈了鲜血。
油灯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去。
苏婆婆的身影淡化在轮回门内,她走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而那面斑驳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歪歪扭扭,却像刻在骨头里的字:“好人该有站脚的地方。”
城郊,母亲的墓碑旁。
凌风靠坐在冰冷的石碑上,像是累极了在打盹。
他的双腿已经彻底消失了,胸口以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玻璃质感,能直接看到身后枯黄的杂草。
“站长……”
小蝉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伸手想去拉他,却抓了个空。
她慌乱地摸索着,终于在他仅存的右手上,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别费劲了。”凌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墓里的母亲,“小蝉儿,下一个站点选好了吗?”
小蝉儿拼命摇头,眼里的金光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萤火:“没选好,哪都不好。没有站长的地方,不算驿站。”
凌风笑了,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指了指头顶璀璨的星空。
“不用设了。以后,凡是有人愿意点灯的地方,就是站点。”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传灯符”。
这本是道启之匣里最鸡肋的道具,没有攻击力,没有防御力,唯一的用处就是“分火”。
他没有把它交给小蝉儿,也没有留给任何人,而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它抛向了夜空。
“去吧。”
符纸在风中自燃,化作漫天流星雨。
它们没有坠落,而是像蒲公英一样,乘着夜风,飘向了万家灯火。
飘向了此时正在加班的格子间,飘向了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病房,飘向了深夜未眠的学生书桌。
次日清晨。
无数个平凡的人在醒来时,都会惊讶地发现桌上多了一张泛黄的订单。
没有寄件人,没有运费。
只有一行字:“您有一份来自过去的配送,请查收。”
朝阳刺破晨雾,照在重建的驿站大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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