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星的微光尚未完全消散，昆仑墟底的裂谷已传来地脉震颤的轰鸣。
夜琉璃跪在湿滑的岩壁前，指尖的魔血正一滴滴渗进石缝——那是她以魔裔本命精血为引，强行撬动被封印千年的遗训之路。
疼么？凌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灵识刚修复后的沙哑。
他仅剩头颅悬浮在愿星微光中，脖颈处还缠着黑鸦残羽凝成的神经绳，那是连接幻境与现实的最后纽带。
夜琉璃没有回头，魔血在石纹上漫开的幽蓝波纹里，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刻痕：第七日·子时三刻，他听见母亲坟前有孩童写字。她手腕又深划一道，鲜血溅在岩壁上发出嗤响：这是烬言子留在地脉里的残响。
可你要怎么进去？话音未落，驿站铜铃突然炸响，黑鸦的残羽如活物般窜出，在空中扭结成一条漆黑的神经绳，一端地缠上凌风脖颈，另一端没入地缝。
走了。凌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落地时脚下一软，是浸透雨水的湿泥。
暴雨劈头盖脸砸下，他这才看清——面前是座低矮的土坟，碑上林秀兰之墓几个字被雨水冲得模糊。
七岁的小凌风正跪在坟前，炭笔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别走，发梢滴着水，后背的校服补丁被雨泡得透湿。
看，又是那个送外卖的疯子！远处传来刺耳的骂声。
几个村民举着伞站在田埂上，其中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吐了口唾沫：他娘生他的时候血崩死的，这小子倒好，上个月给我送饺子超时半小时，我投诉他还跟我嚷嚷我妈今天头七——呵，头七？
他也配说孝顺？
配的。凌风脱口而出，可声音像被塞进棉花里，根本传不出去。
他伸手想去摸小凌风的头，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这不是幻象，是烬言子的记忆。
初代信使，也曾在亲情与使命间被唾弃撕扯。
景象突然扭曲。
土坟化作高台，人群的骂声变成山呼海啸：烧了伪道碑！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一块刻满配送规则的石碑。
烬言子站在火前，工装被烧出几个洞，肩头还插着半支箭，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凡人亦可递信的刻字上。
我送的不是神通，是选择的权利！他声音沙哑，却穿透了火场的喧嚣。
台下有人扔来石块：你让卖菜的想练气，扫街的想成仙，这是乱纲常！又是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接穿透烬言子的右肩。
他踉跄两步，却死死护着身后的石碑。
凌风本能地想冲上去，喉间突然一紧——黑鸦的神经绳正勒进他的脖颈，疼得他眼前发黑。
试心阵的规则在脑海里炸响：只能看，不能救。
他咬得满嘴血腥，盯着烬言子被箭穿透的伤口，突然想起自己送单时被客户泼过的热汤、被保安扯坏的工牌、暴雨天摔进泥坑时怀里还护着的外卖——原来先驱走过的路，早有人哭过。
可我活着......就还能送。他对着虚空低喃。
话音未落，掌心突然灼痛——是黑鸦羽毛燃尽前传来的触感。
小蝉儿的声音混着血沫钻进他意识：站长，你还活着。他这才发现，自己悬浮的头颅正在渗出微光，那些是被快递箱储存的、烤肠焦香、热粥雾气、准考证油墨香......人间善意的碎片，正一点点修补他的灵体。
幻境再次翻转。
第九重关卡前，通道塌陷成深渊，只剩一道窄桥横跨。
桥面是无数破碎的订单，每踩一步，就有凄厉的惨叫响起——那是曾因信使之举遭反噬的亡魂，他们的脸在订单纸页上扭曲：你会和我们一样！这是诅咒！
九骸翁的身影从云端浮现，全身骨骼外露，每节骨头上都刻着不可行。
他的声音像刮过骨缝：你若过桥，必承百代悔恨。
凌风没有说话。
他突然撕开自己胸膛的皮肉——那里的肋骨上，密密麻麻刻着所有被他送达过的名字：张奶奶的降压药高考女孩的准考证李叔给亡妻的信......他蘸着自己的血，在虚空中写下一道从未发出的配送单：
【收件人：未来人类】
【内容：别怕开门】
血字刚落成，地脉传来轰鸣。
道启之匣在他意识深处震动，第一处残响地落入匣中，箱底浮现出旋转的灰烬图腾——那是烬言子的传承，终于找到传人。
现实世界，驿站里的小蝉儿猛然喷出一口黑血。
她的双眼本已复明，此刻却因过度感知地脉而充血通红。
但她嘴角挂着笑，盯着墙面——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新字：我也写过名字。那是她去年冬天，用冻红的手指在结霜的玻璃上写的妈妈，我看见光了。
紫阳真人骑着电动车路过巷口，保温箱里的热粥还冒着热气。
他抬头擦了擦脸上的雨珠，忽然愣住——天空裂开一线微光，仿佛有双眼睛在彼岸注视。
他摸了摸胸口的道符，那是三年前凌风帮他送到山脚下的。原来......他轻声说，我们不是继承者，是同行人。
幻境尽头，凌风的身影开始透明。
规则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凡触碰先驱之痛者，将不再属于此刻。黑鸦最后一根神经绳地断裂，化作灰烬飘散。
他望着逐渐消散的双手，忽然笑了——那些刻在肋骨上的名字，那些被快递箱储存的温暖，那些小蝉儿的笑、夜琉璃的傲娇、紫阳真人的热粥......原来最珍贵的配送，从来不是货物。
裂谷深处，突然响起指甲划过空气的轻响。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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