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外的锦官城,在景耀六年的冬天格外萧索。织工们蜷缩在漏风的工坊里,手里的蜀锦丝线越来越粗劣——不是手艺退步,而是官府征调的生丝被掺了麻料。库房里堆积的蜀锦蒙上了灰尘,往年这个时候,东吴的商队早已挤满码头,如今却只剩几个魏国商人压价收购。掌管锦官城的宦官王皓,正忙着将最好的蜀锦装车,准备送给洛阳的司马昭当“投名状”。这个曾让蜀汉“府库充盈”的“锦绣之国”,在灭亡前夜,连织工的口粮都快发不出了。
财政的崩塌,从来不是突然的断裂。从诸葛亮时期“量入为出”的精细治理,到后期“寅吃卯粮”的疯狂掠夺,蜀汉的经济如同被蛀空的堤坝,在邓艾的偏师到来前,早已自己垮了。
一、“开源节流”的黄金时代:诸葛亮时期的财政平衡术
建安十九年(214年),刘备入蜀时,面对的是“民亡过半,仓廪空虚”的烂摊子——刘璋父子“赋敛烦扰”,导致益州“野有饿殍,民皆菜色”。诸葛亮接手后,用三年时间让蜀地“米满仓廪,帛盈府库”,靠的是“开源节流”的双重奏。
开源的核心是“垄断核心产业”。他设立“盐铁司”,将临邛的盐井、犍为的铁矿收归国有,由官府统一开采、销售;在成都设“锦官城”,集中蜀锦生产,远销魏、吴,“蜀锦一匹,值金十斤”,成了蜀汉的“硬通货”;平定南中后,将当地的金、银、犀角、象牙纳入贡赋体系,《三国志》载“南中贡赋,岁入银五千斤,金二百斤”。这些措施让蜀汉的财政收入从“仅够军需”跃升至“岁入过亿钱”。
节流的关键是“压缩非必要开支”。诸葛亮以身作则,“身衣弋绨,素食布衣”,丞相府的开支“较东汉三公缩减三成”;他废除刘璋时期的“冗余官吏”,将州郡属官裁减一半,“吏省则费减”;军事上推行“兵农合一”,北伐间隙“休士劝农”,让士兵在黄沙、祁山屯田,“岁收粮十万斛”,减少了军粮运输成本。
更重要的是“赋税公平”。诸葛亮制定的《蜀科》规定“田租亩四升,户出绢二匹、绵二斤”,比东汉末年“亩税一斛”的税率低了近七成;同时推行“九品混通”,按家庭资产多寡调整赋税,“富者多缴,贫者少纳”。南中夷人只需缴纳“贡赋”,无需服徭役,《华阳国志》载“南中夷人,安其业,乐其税”。这种“藏富于民”的政策,让蜀地百姓“虽有征调,无怨言”。
诸葛亮去世时,蜀汉府库“有米四十万斛,金二十万斤,银三十万斤”,足够支撑三年军需。蒋琬、费祎延续这套体系,到延熙年间,仍能“岁入稍增,民不益赋”——这是蜀汉财政的黄金时代,也是它能与魏、吴抗衡的经济基础。
二、“寅吃卯粮”的开端:姜维北伐与财政赤字的失控
费祎遇刺(253年)是蜀汉财政的转折点。在此之前,蒋琬、费祎“以守为主”,军事开支控制在“岁入的三成”以内;而姜维掌权后,九伐中原(253—262年),军事开支飙升至“岁入的七成”,财政赤字从此失控。
北伐的直接消耗触目惊心。每次出兵“步骑五万”,需“粮二十万斛,绢五万匹”,相当于蜀汉半年的田租收入;运输粮草要征调民夫“三万人”,导致“农时荒废”,粮食减产;段谷之战(256年)、侯和之战(262年)等大败,损失“甲士万余,战马数千”,补充兵员和军械的费用“耗金万斤”。为填补窟窿,姜维推行“增税”——田租从“亩四升”涨到“亩八升”,户绢从“二匹”加到“三匹”,还新增“北伐特别税”,百姓“卖儿鬻女以缴赋”。
更致命的是“核心产业的衰败”。盐铁司被黄皓的亲信把持,“偷工减料,盐味苦涩,铁器易折”,销量大跌;锦官城的织工被强征去运输军粮,蜀锦产量从“岁出千匹”降至“三百匹”,质量也大不如前,东吴商人转而购买曹魏的“仿蜀锦”;南中因“连年征调夷兵”爆发叛乱,贡赋中断,《三国志》载“南中夷王刘胄反,岁入骤减三成”。收入锐减的同时,支出暴增,财政如同“饮鸩止渴”。
延熙二十年(257年),蜀汉第一次出现“国库空竭”,刘禅不得不下令“铸大钱”——一枚“直百五铢”当百枚五铢钱,强行掠夺民间财富。但“大钱”引发通货膨胀,“米价一石涨至万钱”,百姓“以物易物,不乐用钱”,进一步摧毁了财政体系。
三、“掠夺式治理”的终局:黄皓专权与财政的彻底崩溃
景耀元年(258年),黄皓彻底掌控朝政后,蜀汉的财政从“赤字”沦为“掠夺”。他的操作简单粗暴:垄断资源、卖官鬻爵、横征暴敛,将蜀地的经济潜力榨干最后一滴。
垄断资源到了“竭泽而渔”的地步。黄皓将盐铁司、锦官城等核心产业交给亲信,“高价售卖,中饱私囊”,盐价从“斗盐五钱”涨到“斗盐百钱”,百姓“十家九无盐”;他强占成都平原的良田“千顷”,租给农民“亩产缴半”,比朝廷田租高十倍;甚至连南中的犀角、象牙,都被他私下卖给东吴商人,“所得金银尽入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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