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生日夜混乱又浪漫的逃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杨梅的生活中漾开了层层叠叠、不曾停歇的涟漪。表面上,课堂依旧,笔记照记,食堂、宿舍、图书馆三点一线的生活轨迹并未改变。但在无人可见的内心深处,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松动、破土,迎着心底那片突然变得明亮柔和的阳光,舒展着嫩绿的芽尖。
最明显的改变,来自她的手机。
那只平日里多半用来查看课表、接收班级通知和与家人联系的普通通讯工具,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开始频繁地、带着某种执拗的期待,在书包侧袋或枕边无声地震动、亮起。
始作俑者,自然是陈沉。
最初的信号,是在生日派对后第二天的午后抵达的。杨梅刚结束一节令人头昏脑涨的高数课,正和室友随着人流往外走,书包里的手机“嗡”地一声。她下意识地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静静躺在那里。
“腿还软吗?”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却像一道微小的电流,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杨梅的脚步顿住了,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她几乎立刻就知道是谁。那个低沉而略带调侃的声音,似乎随着这行文字,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脸颊也隐隐发起热来。
她站在原地,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按出回复:
“好多了。谢谢关心。”
想了想,又删掉“谢谢关心”,觉得太过正式生硬,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还好。”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她将那个号码郑重地存进通讯录,名字只打了两个字:陈沉。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从此,她的手机变得异常活跃。
清晨,当她还在与闹钟挣扎抗争时,手机可能会亮起:
“食堂东侧窗口新出了豆沙包,据说不错,要去试试吗?”
午后,当她在图书馆被晦涩的专业书折磨得昏昏欲睡时,信息会不期而至:
“三教旁边的樱花快落完了,最后一阵风,像下雪。”
夜晚,当她洗漱完毕准备上床时,屏幕会再次闪烁:
“明天天气不错,课后有空吗?去足球场走走?”
他的短信内容五花八门,有时是分享一处微不足道的校园风景,有时是推荐一道偶然发现的美食,有时是随口一句对某个教授讲课风格的吐槽,而更多的,是看似随意实则目标明确的邀约。
这些信息从不密集轰炸,也极少甜言蜜语,总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频率和距离,像春日里绵绵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他不会追问“为什么不回我”,也不会在她明显忙碌的课间强行打扰。他的存在,通过这一条条简短的信息,变得具体而持续,稳稳地驻扎进了她的日常。
杨梅的回应,从一开始的谨慎、简短,渐渐变得自然、放松。她会告诉他豆沙包确实甜而不腻,会拍下图书馆窗外那棵形状奇特的树发给他,会在他描述樱花如雪时,回复一句带着惋惜的“可惜没亲眼看到”。而对于他的邀约,她应允的次数,远远多于拒绝。
最初几次在足球场的散步,氛围还带着些许试探性的微妙。
他们总是约在日落之后,天光将尽未尽,操场四周高耸的照明灯尚未完全亮起,世界沉浸在一片朦胧的、暧昧的蓝灰色调里。塑胶跑道上不乏锻炼的学生,一圈圈奔跑着,挥洒着汗水;也有像他们一样,三三两两散步聊天的。
他们通常并排走在最外圈的跑道上,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对方体温的距离。起初,话题总是围绕着最安全的内容展开:刚刚结束的课程,某个难懂的定理,班里最新的趣闻,或者对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的忧虑。像两个关系融洽的普通同学,谨慎地避开了可能触及内心深处的话题。
但陈沉很善于倾听。他会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因为讲述而微微发光的侧脸上,在她停顿的间隙,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或是一个引导性的问题,让话题能够自然地延续下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随着散步次数的增多,某种无形的屏障在悄然溶解。
有一次,他们聊起童年。杨梅说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夏天躺在竹席上,看着满天繁星,听着外婆用蒲扇给她扇风、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说着说着,声音里便带上了柔软的怀念。陈沉安静地听着,然后说,他的童年是在部队大院里度过的,印象最深的是每天清晨和傍晚响起的军号声,嘹亮而规律,塑造了他对秩序最初的理解。
还有一次,不知怎么聊到了梦想这个略显宏大的词语。杨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没什么远大的志向,曾经想过开一家小小的花店,每天打理花草,闻着花香,就觉得很好。陈沉没有笑她,反而很认真地说:“听起来很美好。能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变成生活,是种幸运。”然后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跑道上模糊的人影,“我可能更现实一点,想先在自己选择的领域里做出点成绩,至少,能拥有选择如何生活的底气和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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