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人民医院的白色,是一种能吞噬所有声音和色彩的白。墙壁、床单、护士的制服,甚至弥漫在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都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杨梅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白色里,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两天。她奔波于缴费处、医生办公室和病房之间,安抚情绪低落的母亲,训斥依旧不懂事、只是暂时被吓住的妹妹,像一个高速旋转的、疲惫不堪的陀螺。
母亲的病情初步稳定下来,血压控制住了,头晕的症状也有所缓解。但主治医生私下找杨梅谈话时,眉头却并未舒展。
“你母亲这次晕倒,虽然是情绪激动诱发的高血压危象,但我们在做入院常规检查时,发现她肝脏有一些……不太好的指标。”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建议等血压稳定后,尽快做一个详细的腹部增强CT,排除一下其他可能性。”
“不太好的指标?”杨梅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医生,您指的是……?”
“目前只是怀疑,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诊。”医生没有明说,但那凝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先安排检查吧。”
那一刻,杨梅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晃动。她强撑着办理了CT检查的手续,没有将医生的怀疑立刻告诉母亲,只是含糊地说需要再做个详细检查,看看心脏和血管的情况。杨母虽然觉得女儿的神色有些异样,但身体依旧虚弱,也没有多问。
等待结果的两天,是杨梅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时光。她守在母亲病床前,看着母亲熟睡时依旧紧蹙的眉头,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她不敢想象如果……如果真的是最坏的结果,这个家该怎么办?母亲该怎么办?她甚至不敢去深想那个可怕的词语——癌症。
陈沉每天都会打来电话,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沉稳而充满关切,是她在这片混乱和恐惧中唯一的精神支柱。但他远在青塘镇,工作的牵绊让他无法立刻赶来,所有的压力,最终还是沉沉地压在了杨梅一个人瘦弱的肩膀上。
终于,到了取CT报告的日子。
杨梅独自一人走进医生办公室,感觉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当那张薄薄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报告单递到她手中时,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最后那行结论上:
“影像学表现符合原发性肝细胞癌(HCC)特征,建议结合临床及甲胎蛋白(AFP)等肿瘤标志物进一步确诊。”
肝癌。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瞬间灼穿了她所有的侥幸和心理防线。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她死死捏着那张报告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医生……这……这确定吗?”她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结合影像学来看,可能性非常大。”医生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也含着一丝同情,“你母亲之前有乙肝病史吗?或者长期饮酒?”
杨梅茫然地摇了摇头,母亲生活俭朴,烟酒不沾。“那……那现在该怎么办?能治吗?”她急切地问,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
“需要尽快安排穿刺活检做最终病理确诊,然后根据肿瘤的大小、位置和有没有转移来确定分期和治疗方案。早期肝癌通过手术切除,预后还是不错的……”医生后面的话,杨梅已经听得不太真切了,“手术”、“化疗”、“预后”这些词汇像冰雹一样砸在她心上,冰冷而残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绝望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妈妈……得了癌症。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来回切割,带来绵长而深刻的剧痛。那个支撑着这个家、虽然有些重男轻女、却也为她操劳了半生的母亲,那个她有时会抱怨、却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可能失去的母亲……
她不能在母亲面前崩溃。
杨梅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直到那刺骨的冰凉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看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她用力掐了掐虎口,告诉自己:必须坚强,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调整好情绪,她拿着报告单,步履沉重地走回病房。该如何对母亲开口?这成了比面对疾病本身更艰难的考验。
病房里,杨母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女儿进来,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她手中那张显眼的报告单上。
“梅梅,结果……出来了?”杨母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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