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在百花城住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花倾月让护士长搬了把藤椅放在医院后山的桂花树下。李辰坐在那里，看着山下的医学院钟楼发呆。赵铁山蹲在十步开外的一块石头上，拿匕首削着根树枝。
花弄影端着两碗药茶走过来，递了一碗给李辰。
“唐王。你这三天看了六台手术，视察了药厂、医学院、护士学校，还给三届毕业生补发了毕业证。昨天在药厂配方部站了两个时辰，把蒸汽萃取机的操作手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你在躲什么？”
“你怎么看出来我在躲。”
“我活了五十年，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你在百花城待了三天，但从来没提什么时候走。往年你来百花城最多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赶回新洛。这次你住了三天，还没定归期。”
李辰喝了口药茶。苦的。
“弄影，你说人过了五十岁，是不是都会想很多事情。”
“想什么。”
“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花弄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账本搁在膝盖上。
“你是唐王，唐国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从桃花源种土豆开始，到现在快三十年了。秀眉州的稻田一眼望不到边，永济城的工厂日夜冒烟，百花城的医院能开心脏，海门港的铁船能开到九州，你想这些还不够？”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东西还能不能继续转下去。”
花弄影没说话。
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远处医学院的钟楼敲了四下。
赵铁山把削好的树枝插在石头缝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唐王。墨燃先生从永济城发来电报，说昆仑号的铁壳船体今天上午下水测试。他还说，让你别在百花城躲着了，五十岁又不是七十岁。”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你现在想的事情，余樵先生在十年前就想过了。余樵先生走之前留了一封信在桃花源，说等你五十岁的时候再看。”
李辰放下药茶碗。
“余樵留了信？我怎么不知道。”
“姬玉贞老太太安排的，她说唐王五十岁之前不准看，看了也没用，现在你五十了。”
“回新洛。”
桃花源的书院里，余樵生前住的那间屋子还保持着原样。
琴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墙上挂着他手抄的《山海经》残篇，纸已经泛黄。书架上的竹简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卷捆着根麻绳，麻绳上系了块小木牌。
木牌上写着：五十而启。
陈禾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桐木盒子。
“唐王。这是余樵先生十年前交给我的，他说等你五十岁生日那天，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看。他还说看完之后别急着做决定，先去海门港看看海。”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李辰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干了，太能干的人往往忘了自己也是会老的。”
李辰接过桐木盒子，在琴桌前坐下。
陈禾带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桂花树上有只鸟在叫。李辰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一封信。信纸是西大造纸坊出的竹纸，墨迹已经褪成深褐色。余樵的字很瘦，一笔一划都带着琴弦的力道。
信的开头只有四个字。
“辰兄亲启。”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如果你还没到五十岁就偷看了这封信，那我也不在了，但你会后悔——因为你还没到能看懂这封信的年纪。”
“五十而知天命，天命不是老天爷给你安排的命，是你自己活到这个岁数才终于能看清楚的东西。”
“你从桃花源村起家，靠的是你说的所谓的系统，那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懂，但他给了你土豆、杂交水稻、灌钢法、水泥玻璃。但系统在几十年前就沉寂了。你后来做的所有事情——永济河工程、西域商路、海门港、铁壳船、医学院——都是你自己干的。系统只是给了你第一桶金，唐国是你一手一脚建起来的。”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你迟早要面对。”
“唐国太大了。”
“从昆仑山到东海，从南越深山到九州萨摩，唐国的势力范围横跨几千里。依附唐国的小国和势力越来越多——于阗、莘国、缯国、戴国、淳于国、中山国、萨摩藩。唐王的威望超过任何一个诸侯，甚至超过了周天子。有人讲‘大周天下，唐王占一半’，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
“但问题在于——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人身上。”
“你。”
“唐国没有丞相，没有内阁，没有制度化的决策体系。所有的大事小事最终都汇总到你这里。秀眉州的粮食产量、永济城的工业计划、百花城的医院扩建、海门港的航线调度、西域的石油开采——你一个人全管了。你的夫人们帮你分担了不少，但最终的决策权在你。”
“你现在五十岁，精力还算充沛。但人总是会老的，会病的，会死的。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唐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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