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顾延舟的诊疗室,时隔数月,再次迎来了陆寒洲与沈清辞。窗外梧桐叶已染上些许秋意,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米色的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栅。室内依旧弥漫着令人放松的淡雅香氛,但氛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紧绷的沉默,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创伤记忆被勾起时的滞重空气。陆寒洲与沈清辞并肩坐在那张熟悉的沙发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的默契。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并不比以往更近,但某种无形的、紧密的联结感却充盈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清晰可感。
顾延舟坐在他们对面的扶手椅上,观察着他们,脸上带着温和而审慎的微笑。“再次欢迎你们。不过这次,我想我们不再需要从‘最近感觉如何’这样的标准问题开始了。”他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不如,直接从‘镜屋’之后说起?任何你们愿意分享的部分。”
陆寒洲与沈清辞对视一眼。沈清辞微微颔首,示意由他开始。
陆寒洲沉吟片刻,开口道:“感觉像是……洗了一次特别残酷,但最终有效的冷水澡。”他的比喻有些粗粝,却异常精准,“之前那些噪音、幻象,是被强行注入的‘脏东西’。现在水流冲干净了,皮肤可能还有点发紧,有点凉,但清爽了。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手,然后看向沈清辞,“我知道哪些感觉是‘我’的,哪些不是。这条界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楚。”
顾延舟点头,记录着:“自我界限的强化,对内在体验的所有权意识增强。这在创伤恢复中是非常积极的标志。那么,对于‘镜屋’中经历的那些……特别是针对你个人创伤的再现和扭曲,你现在是如何看待的?”
陆寒洲的眼神没有躲闪:“它们很恶毒,利用了我最害怕的东西。但……也像一面特别扭曲的镜子,逼着我看到那些恐惧到底有多深,形状是什么样。以前我可能只是模糊地知道那里有伤疤,现在我看清了伤疤的每一道纹路。看清了,反而……没那么容易被它吓住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知道它什么时候可能会疼,但我不再觉得它是个会无限扩大的黑洞。”
“一种‘解构恐惧’的过程。”顾延舟总结道,“将模糊的、弥漫性的恐惧,转化为具体的、可被认知和管理的对象。这是认知行为疗法中非常核心的一环,但通常需要漫长的过程。‘镜屋’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加速并深化了这个过程。当然,风险也极大。”他看向沈清辞,“沈女士,你的体验呢?据我了解,你受到的攻击形式有所不同。”
沈清辞坐姿优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平静而清晰:“我的部分,更像是一场高强度的‘逻辑与情感的压力测试’。‘镜魔’试图在我的理性(保护清许、做出最优选择)和情感(对寒洲的信任与联结)之间制造不可调和的矛盾,并诱惑我选择看似更‘安全’、更‘合理’的理性路径——即离开。”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种被诱惑的感觉:“有那么一些瞬间,那种‘解脱’的幻影确实很有吸引力。长期的紧绷、对妹妹的愧疚、对未知风险的担忧……所有这些被放大后,那个声音提出的‘解决方案’听起来简直像是一种慈悲。”
“是什么让你抵抗住了这种诱惑?”顾延舟问,眼神带着探究。
沈清辞看向陆寒洲,嘴角浮现一丝极淡却温暖的笑意:“因为我意识到,那个幻影所承诺的‘安全’和‘自由’,是虚假的。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囚禁在自责(抛弃爱人)、恐惧(永远担心清许会因为其他原因受害)和孤独里。而和寒洲一起面对,即使前路危险,至少我们是完整的,是联结的。这种完整的、有联结的状态,本身就是最大的力量和安全感来源,是任何虚假的‘解脱’都无法比拟的。”
她转回顾延舟:“这次经历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情感模式中的某些倾向——过度负责、有时会不自觉地用理性权衡去压抑深层的情感需求。也让我更珍惜和信任我与寒洲之间这种超越利弊计算的联结。它不再是需要小心维护的脆弱之物,而是经过烈火考验的、可以倚仗的基石。”
顾延舟的眼中闪过赞赏。“很深刻的洞察。这不仅仅是创伤处理,更是人格结构的优化和亲密关系的升华。”他身体微微前倾,“那么,基于这些新的认知和体验,你们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与进入‘镜屋’之前相比。”
这次,陆寒洲先开了口。他握住了沈清辞的手,动作自然流畅。“以前,我们的信任和依赖,有点像……并肩作战的战友,彼此把后背交给对方,知道对方可靠。但有时候,还是会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对方的拖累,或者自己状态不好时,会不会影响到对方。”
沈清辞回握他的手,接着他的话说道:“现在,感觉更……浑然一体。不是失去自我,而是清楚地知道彼此的‘边界’在哪里,也知道彼此的‘核心’是什么。他的恐惧、我的倾向,都摆在了明处,不是弱点,而是我们共同地图上已知的地形。我们可以据此调整步伐,互相支撑,但不再会因为对方内心的‘地形’本身而感到意外或不安。信任不再是‘相信对方不会伤害我’,而是‘即使我们各自带着伤痕和弱点,我们也知道如何一起行走,甚至利用这些认知走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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