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默理性而深刻的发言之后,庆典的氛围被推向了另一个情感的高峰。主持人宣布下一位致辞者,是“启明”第二期工作坊的学员,如今已是国内知名公益组织“乡村女童科技之光”的发起人与负责人——陈默。这个名字对许多早期校友而言并不陌生,但她的故事,即使在“启明”内部,也并非人人知晓全部细节。
陈默走上台。与周子默的学者风范不同,她身上带着一种经受过风霜却又被阳光浸透的沉静力量。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衬衫和卡其布长裤,笑容温暖,眼角有着细纹,那是常年奔波于山区留下的痕迹。她站定,目光扫过台下,在沈清辞的脸上停留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对着话筒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能穿透嘈杂的磁性。
“大家好。我叫陈默。十年前,我坐在台下,坐在和你们很多人现在一样的位置,心里装着的不是梦想,而是……几乎要将我压垮的羞耻、恐惧和绝望。”
开场白如此直接而沉重,让原本有些窸窣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我来自一个非常偏远的山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市里重点高中、然后又拼命考上大学的女孩。家里为了我,几乎掏空了所有。大学里,我学的是计算机,因为我听说这个专业‘好找工作,能赚钱’。但我完全跟不上,我连电脑都是上大学后才真正摸到。周围的同学谈论着我听不懂的概念,做着我看不懂的实验。我拼命学习,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但成绩依然垫底。更可怕的是,我因为浓重的口音、朴素的衣着、以及总是‘反应慢半拍’,成了被嘲笑和孤立的对象。”
她的叙述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听众心湖。“我开始怀疑一切。怀疑父母砸锅卖铁送我读书是不是错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笨,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根本没有给我这样的人留位置。我得了严重的焦虑症,整夜失眠,在图书馆里会突然心悸恐慌。我觉得自己是个骗子,偷了本该属于别人的大学位置,终有一天会被拆穿、打回原形。我想过退学,甚至……想过更糟的事情。我觉得我的未来,已经被出生、被贫穷、被这该死的‘不适应’彻底定义,且注定是黑暗的。”
台下许多人都屏住了呼吸,一些年轻学员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然后,我的辅导员,一位好心的老师,悄悄给了我一张‘启明心理发展基金会’工作坊的宣传页。她说:‘去试试,只是去听听看。’我当时想,还能糟到哪里去呢?我几乎是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自救的本能,走进了那个房间。”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沈清辞,眼中有了泪光,但嘴角却带着笑。“然后,我遇到了沈清辞老师。第一堂课,她让我们写下自己的‘优势’。我的纸上是一片空白。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沈老师看到了,她走过来,没有催我,只是轻声问:‘陈默,你能从那么远的地方,克服那么多困难,一路考到这里,靠的是什么?’ 我愣住了。靠的是什么?好像是……是不认命?是咬牙坚持?是……是对改变一点点家人命运的渴望?”
“对,”沈清辞在台下,无声地用口型说,眼中同样泪光闪烁。
“沈老师让我把这个写下来。‘不认命’、‘坚持’、‘责任感’。她说,这些就是你心里的‘星星’,它们可能被乌云遮住了,但它们一直在发光。”陈默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有人把我视为耻辱的‘穷’和‘土’,换了一个角度看待。不是缺陷,而是……我走到这里的‘燃料’。”
她继续讲述:“在‘优势识别’工作坊,同伴们说,我的经历让我更能理解教育资源不平等的痛苦,这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共情力’和‘系统视角’。在沈清许老师的‘韧性’课上,我学到如何把面对嘲笑时的‘玻璃心’,锻炼成一种有弹性的‘防护层’,并学习清晰表达自己的边界。在导师计划中,我遇到了一位从工程师转型做教育公益的前辈,她让我看到,技术不仅可以用来写代码赚钱,还可以用来搭建桥梁,填补鸿沟。”
“但最关键的,是沈老师在一次个别谈话中对我说的话。”陈默的泪水终于滑落,但她没有擦拭,任由其流淌,声音却愈发清晰有力,“她说:‘陈默,你的过去——那些贫穷、那些挣扎、那些不被看好——它们是你故事的一部分,但它们不必定义你的未来。你的未来,由你现在看到的自己内心的‘星星’,和你愿意为此付出的行动来定义。甚至,’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此刻感受到的脆弱、痛苦和深刻的共情,这些让你夜不能寐的东西,在未来某个时刻,可能会成为你理解他人、为他人抗争的最深的力量来源。不要急着否定它们,试着与它们对话,看看它们想告诉你什么。’”
这番话,如同惊雷,又如同甘泉,在陈默当时几近干涸的心灵中炸响、流淌。“过去不必定义未来……脆弱可以成为最深的力量……” 她重复着这两句话,仿佛再次咀嚼着十年前那个救赎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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