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卧室的地板上切出几道柔和的光带。昨夜的疼痛与长谈,仿佛被这新生的光线悄然收纳、沉淀。陆寒洲醒来时,左肩的钝痛已转为一种轻微的、提醒式的酸软,不再难以忍受。沈清辞已经起身,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晨光翻阅一本旧相册。听到动静,她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陆寒洲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确实轻松不少。他的目光落在她膝头的相册上,那是他们结婚头几年零零散散拍的一些照片,很多都已泛黄。“在看什么?”
“随便翻翻,”沈清辞的手指抚过一张照片,那是他们婚礼后不久,在一次行业酒会上的合影。照片里的陆寒洲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眼神锐利,搂着她肩膀的手势带着一种宣告式的占有感;而她,穿着得体的礼服,笑容温婉,眼神却有些游离,似乎并未完全沉浸在那片浮华里。“看我们那时候,多年轻,也……”她顿了顿,找到一个词,“多紧绷。”
陆寒洲也看到了那张照片。记忆瞬间回笼——那场酒会,与其说是庆祝,不如说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展示”。向业界展示他娶了一位才华与美貌兼备的设计师妻子,展示他的事业与家庭双双“步入正轨”。当时他沉浸在这种构筑成功形象的满足感里,全然未觉沈清辞笑容下的勉强,以及她悄悄提前离场、独自在露台透气时的落寞。
“是啊,”他起身走过去,在矮榻另一侧坐下,接过相册,仔细看着那张照片,“那时候,我大概觉得,把你像一件完美的战利品或资产一样展示出去,是爱你、也是证明自己成功的方式。现在想想,真是……”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语气里没有激烈的自责,只有一种时过境迁的、带着淡淡歉意的了然。
沈清辞靠过来,头轻轻倚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手指点着照片上自己年轻的脸庞:“我那时候也是。明明不喜欢那种场合,觉得虚假又耗神,却不敢直接告诉你,怕你觉得我不够‘贤内助’,不够支持你的事业。反而勉强自己去适应,去扮演,心里憋着气,脸上还得挂着笑。后来累积多了,就成了我们之间第一道真正的裂痕。”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一页页翻着旧相册。很多照片,都成了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引出的不仅是温馨甜蜜,也有当时未曾言明、或已刻意淡忘的暗礁。
翻到一张安安刚出生不久的照片,沈清辞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眼神疲惫却温柔,陆寒洲站在一旁,笑容有些僵硬,手似乎想碰触又有些犹豫。“那时候,”沈清辞轻声说,“你刚接手那个跨国并购案,压力大到几乎住在公司。安安半夜哭闹,我整夜睡不好,白天还要处理工作室的烂摊子,心里怨你,觉得你完全不管我们。有一次你深夜回来,我想跟你谈谈,你却说‘别拿家里的事烦我,外面已经够乱了’,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陆寒洲沉默了片刻,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收紧了些。“我记得。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是压力下的口不择言,是逃避。但我确实伤害了你。那时候的我,像个走火入魔的战士,眼里只有前方的‘城池’,觉得后方理所当然应该稳定,却忘了后方也是由活生生、会疲惫、会受伤的人组成。我把家庭也当成了需要管理的‘项目’,而不是需要情感投入的‘关系’。”
他的坦白如此直接,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承认伤害。沈清辞感到心口那块残留了许久的、小小的硬结,似乎在他的话语里慢慢化开了。她知道他不是在乞求原谅,因为漫长的岁月里,他早已用行动弥补了千次万次。他只是在确认那份伤害的存在,并接纳那是他们共同历史的一部分。
他们又翻到一些更早的照片,涉及事业初期的算计,涉及各自因缺乏安全感而撒过的小谎,涉及因误解而产生的尖锐争吵,甚至涉及陆寒洲PTSD最严重时,那些无法自控的冷漠与疏离,以及沈清辞因过度担忧而产生的控制欲。
若是放在十年前,甚至五年前,这些话题都可能触及雷区,引发新的防御、争执或回避。但此刻,在这个平静的早晨,在经历了共同创业“启明”、穿越彼此最深心理幽谷、步入中年沉淀之后,他们谈论起这些,语气竟像在讨论一本共同读过的小说情节,带着审视,带着感慨,却不再有激烈的情绪波澜。
“看,”沈清辞指着一张陆寒洲眉头紧锁、独自在书房工作的旧照,“这就是你那个‘偏执狂’阶段,觉得全世界都靠不住,只有绝对的掌控才能带来安全。”
“而你,”陆寒洲也指着另一张沈清辞在工作室熬夜、眼圈发黑的照片,“这是你的‘完美主义殉道者’阶段,不把自己和项目逼到极限绝不罢休,还觉得那是专业精神。”
两人对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里,是对过往那个不成熟的、带着各自伤痕和局限的自己的接纳,也是对彼此竟然容忍了对方那么多“毛病”的惊叹与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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