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午后,阳光带着些许清冷的透彻。陆寒洲和沈清辞驱车来到市郊一处环境清幽的独栋建筑前。这里不是医院,外观更像一座设计简约的现代庭院,门口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王博士心理工作室”的字样。即使家庭美满,事业顺遂,生活安稳得近乎“教科书”般的幸福,他们依然保持着每季度一次的伴侣心理诊疗习惯。这并非因为出现了危机或矛盾,而是如同他们坚持的年度身体体检一样,是情感关系的一种 “主动维护”与“前瞻性健康管理”。
王博士(那位曾帮助陆寒洲处理PTSD、也陪伴他们走过关系重构期的资深心理专家)在门口迎接他们。她年过五旬,气质沉静,眼神温和而敏锐。“陆先生,沈女士,好久不见。最近一切都好吗?”她的问候总是这样开放而中性。
“都挺好的,王博士。”沈清辞微笑回应,陆寒洲也点头致意。他们已不是当年带着沉重议题或明显创伤前来的来访者,神色轻松,举止自然。
咨询室布置得温暖舒适,光线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木香。三人坐定,并非传统治疗中治疗师与来访者相对而坐的模式,而是呈一个宽松的三角。王博士面前放着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用于记录关键点,但她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两人身上。
“这次想从哪里开始?”王博士问,声音平和。
陆寒洲和沈清辞对视一眼,沈清辞先开口:“其实没什么特别‘问题’。就是觉得……好像最近生活太‘顺’了,顺得有点……不真实?或者说,我们怕自己会变得麻木,忽略了某些细微的变化。”
陆寒洲补充道:“就像机器需要定期保养,预防零件在不知不觉中磨损。我们的关系,虽然有日常沟通,但有时候在‘顺境’里,反而容易把一些微小的情绪、期待,或者只是各自内心的新动向,当成‘没必要打扰对方’的小事,自己消化了。我们想来这里,创造一个更结构化的空间,把这些‘小事’也拿出来看看。”
王博士点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这正是成熟伴侣进行“维持性”或“发展性”心理工作的典型动机——不满足于“没问题”,而是追求关系的持续优化、深度理解和共同成长。
“很好的觉察。”王博士说,“那么,不妨就从最近一两件让你们觉得‘有点感触’,但似乎又没在日常生活里深入聊过的小事开始?可以各自分享一件。”
沈清辞想了想,说:“上个月,我在‘启明’十周年庆典上,听到陈默的致辞。她说我们‘拯救了无数个她’。那一刻,我感动得落泪,但之后,我发现自己有一丝……很细微的惶恐。不是不自信,而是……我似乎被架到了一个‘拯救者’的神坛上。这让我有点不安。我怕这种定位,会无形中让我或‘启明’失去平常心,或者让后来的参与者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我把这种不安跟寒洲提过一句,他说‘别多想,这是对你的认可’,我知道他是安慰我,但我感觉那个话题好像就滑过去了。”
王博士转向陆寒洲:“陆先生当时听到沈女士提起这份‘惶恐’时,你的第一反应和感受是什么?”
陆寒洲认真回忆:“我第一反应确实是觉得她多虑了,她值得那些赞誉。但更深层,我可能有点……不想让她被这种负面情绪困扰,想尽快驱散它。所以用了比较‘解决导向’的回应,想让她安心。现在听她这么说,我意识到,我可能忽略了她需要的是对这种复杂感受的‘探讨’,而不是立刻的‘安抚’或‘解决’。”
“很好,两位都捕捉到了很关键的点。”王博士引导道,“沈女士,除了‘不安’,那份‘惶恐’里,是否也包含着一种对‘启明’和你自身角色未来发展的更深思考?陆先生的快速‘解决’反应,是否是你熟悉的一种模式?在过去的困难时期,这种模式曾起到保护作用?”
沈清辞若有所思:“是的……‘启明’走到现在,规模和影响力都不同了,我的角色和责任确实在变化。那份惶恐,或许是对新阶段的某种直觉预警。至于寒洲的反应……”她看向陆寒洲,眼中带着理解的笑意,“他以前压力大的时候,确实习惯快速解决问题,包括情绪问题。这几年好多了,但老习惯偶尔还是会冒头。”
陆寒洲也笑了,坦诚道:“是,以前觉得负面情绪是‘问题’,得快点处理掉。现在知道,情绪本身是信号,需要被倾听和理解,而不仅仅是‘处理’。刚才清辞一提醒,我就明白了。以后我再听到类似的话,会先问‘这种惶恐,让你想到了什么?’或者‘你希望我们怎么一起看看这件事?’”
王博士记录下这一点,然后问陆寒洲:“那么陆先生,你最近有类似‘有点感触却没深入聊’的小事吗?”
陆寒洲沉吟片刻:“有。是关于安安。她最近对‘启明’的兴趣更具体了,开始看管理类的书,还问了我一些关于非营利组织财务合规的问题。我很欣慰,但同时也……有点莫名的失落。不是不赞成她的志向,而是感觉,那个需要我手把手教她骑车、晚上要听故事才肯睡的小女孩,好像一下子就要飞到我看不见的高度了。这种失落感很轻微,我没跟清辞细说,觉得这是做父亲都会有的、不值一提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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