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在卫子夫对面坐下,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铃,那枚铃铛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被主人反复抚摸,边缘已磨得光滑如镜。
卫子夫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却故作不知,温声问道:“怎么了病儿,怎么突然想到来找姨母说话了?”
霍去病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积攒某种勇气。他抬起眼,看向卫子夫,目光里带着少见的迷茫与忐忑:“姨母……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卫子夫心里瞬间炸开了一朵烟花,但她面上依旧端着那副从容温和的神情,只是眼角细微的皱纹里,已藏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喜欢一个人啊……就是无论你在做什么,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听到她的消息,心里便像有一只雀儿在扑腾;一靠近她,心口就怦怦直跳,怎么也按不住。
有时候,明明是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你也能七拐八绕地联想到她身上去——每时每刻,都念着她。”
她说完,便看到霍去病陷入了沉思。那张年轻的脸上,先是茫然,继而恍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具体的画面,一层薄红从他的耳根开始蔓延,迅速染遍了整张脸,连脖颈都未能幸免。
“怎么了病儿?”卫子夫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循循善诱的温柔,“有什么事尽管跟姨母说。
你姨母我和你姨夫在一起多少年了,什么感情上的难题没见过?说出来,姨母帮你参详参详。”
躲在被子里的池秋莹,此刻正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动着,震得她耳膜发嗡。她紧紧攥着被角,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然后,她听到了霍去病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姨母……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卫子夫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被点燃的烟火,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她?是秋莹吗?”
同一时刻,被子里和被子外,两颗心脏同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池秋莹听到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那一声轻得像叹息,却在她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随即,她听到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满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茶水太急,从他嘴角溢出,顺着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流过微微滚动的喉结,洇湿了一片衣领,他却浑不在意,只是重重地将杯子搁在桌上。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泄露出来的、近乎哽咽的颤抖:
“可是……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垂下头,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是我……没有珍惜她。”
霍去病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长廊尽头,那扇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随即,被子猛地被掀开,池秋莹从里面坐了起来,发丝微乱,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方才听到的那句话——“我好像,喜欢上她了。”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底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原来,霍去病喜欢她。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松开,再攥住,跳得又快又乱,怎么也静不下来。
卫子夫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以为她是在为此事烦恼,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和不甘,试探着开口:“秋莹啊,要不你再考虑考虑……病儿他……”
话还没说完,池秋莹便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几步冲到卫子夫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卫子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只见池秋莹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声音清脆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反悔的决然:
“姨母,我要结婚了!我要成亲!”
卫子夫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宕机了片刻,才缓缓消化掉这句话的含义。
随即,她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像是黑夜中被点燃的一串灯笼,从眼底一直亮到眉梢。
她反手握住池秋莹的手,力道大得让池秋莹微微吃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欢喜:“好!好!好!姨母这就去准备!马上准备!今晚就开始准备!”
她说着便要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一把抱住池秋莹,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松开,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去,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夜色中。
池秋莹站在原地,摸着被亲过的额头,愣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地、悄悄地笑了一声。
池秋莹推开未来霍去病的房门时,他正独自坐在床边。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身后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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