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还晕吗?”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池秋莹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装下去,可这句话一入耳,她便知道自己再也装不住了。
她微微睁开半只眼,视线所及,是霍去病线条流畅的下颌,还有那一截微微滚动的喉结。
年轻真好。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完全没有要从他怀里起身的意思。
马车正在行驶,车厢内空间不大,她靠在他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那隔着衣料透出的温热体温。
霍去病察觉到她已经醒了,低声解释道:“其实舅舅早就看穿了那个女人的阴谋,只是碰巧……”
池秋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低头说话时,呼吸拂过她发顶的感觉;她稍微动一下,他整个身体便会骤然僵硬,连话音都会顿住。
这反应实在太有趣了,让她忍不住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果然,那具年轻的躯体又是一僵。
池秋莹在心里偷偷笑出了声。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马车很快便在侯府门前停了下来,池秋莹纵然万般不舍,也只能从他怀中缓缓直起身来。她刚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秋莹没事吧?可担心死姨母了!”
卫子夫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又翻着她的掌心看了看,确认没有伤痕,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握着她的手指,带着长辈特有的温热与关切。
池秋莹看着卫子夫眼中真真切切的担忧,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绪。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位皇后时的情景——那时她只觉得卫子夫精明通透,眼神里藏着太多看不透的东西,让她本能地保持着距离与戒备。
可此刻,看着卫子夫因为她的安危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她才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
精明是她的铠甲,而温柔,才是她的底色。
“我没事的,姨母。”池秋莹反握住她的手,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卫子夫连声说“没事就好”,拉着她的手便往侯府大厅走去。池秋莹跟着她的脚步跨过门槛,一抬眼,便看到了厅内坐着的人——卫青正端着茶盏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而那人,正是戴着半截面具的未来霍去病。
卫青见她们进来,放下茶盏,起身唤了一声:“姐。”
卫子夫点了点头,招呼众人落座。于是,一张圆桌上,便出现了这样一个奇异的组合——卫子夫坐在主位,卫青坐在她左手边,未来霍去病坐在卫青身侧,而年轻的霍去病则挨着池秋莹坐下。
四个人,两代人的交错,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池秋莹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感。
她看看左边眉目舒展、正与姐姐闲话家常的卫青,又看看右边正襟危坐、时不时偷瞄她一眼的年轻霍去病,再抬眼望向对面那个戴着面具、目光沉静如水的未来霍去病,忽然觉得,命运虽然残酷,却也偶尔会给出一些意想不到的馈赠。
这样的团圆,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她在心底悄悄想道。
卫子夫聊着聊着,话锋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话题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诶——这人老了,身子骨就是不中用。姨母近来总觉得浑身不得劲,这儿也疼那儿也酸,夜里都睡不安稳。如今最大的心愿啊,就是能在闭眼之前,看着你们这些小辈都安安稳稳地定下来……”
话还没说完,年轻的霍去病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像是凳子上长了钉子似的。他耳根泛着一层薄红,也不看任何人,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马喂了没有”,便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出了大厅,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卫子夫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坐在对面的未来霍去病端起茶盏,垂着眼帘,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他看着自己年轻时那个仓促逃离的背影,心中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与了然。
人果然是没法感同身受的——哪怕是同一个自己。当年的他,听到这类话题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只想逃得越远越好;而如今历经千年,他才明白,有些话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卫子夫的目光在空荡荡的门框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灵活地一转,落在了池秋莹身上。
她的脸上迅速切换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慈爱神情,拉过池秋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地道:“秋莹啊,你看,那小子是个榆木脑袋,咱不理他。姨母是真心的,就盼着有个人能好好照顾你,知冷知热,不离不弃。你一个人在外头闯荡,姨母这心里啊,总是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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