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日的新郎官,此刻正站在内室中,任由两个手巧的丫鬟摆弄着那套繁复的婚服。
他张开双臂,像一尊任人摆布的木偶,目光却有些涣散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脸上戴着半边面具,大红的新郎礼服层层叠叠地披上身——先是雪白的中衣,然后是暗红色的衬袍,最后是那件正红色的宽袖大喜服,襟口与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腰封上嵌着一枚温润的白玉带钩。
丫鬟们蹲下身替他整理衣摆,又起身为他系好腰封,最后将一束红绸扎成的同心结系在他腰间,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少爷,好了。”丫鬟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忍不住抿嘴笑道,“少爷今日可真俊,保管新娘子看了移不开眼。”
卫子夫已经把这座宅邸送与他们,还给他们添了一些下人。
霍去病没有应声。他缓缓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身大红喜服的自己,神情有些恍惚。
红色的衣袍,金色的绣纹,腰间垂落的同心结——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穿上这身衣裳。
他记得那一天,那个模糊的、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里,他也是这样站在某个角落,看着远处那个一身嫁衣的身影,看着她与另一个人并肩而立,看着她对着另一个人露出幸福的笑容。
他当时想,那个人真幸运。
他从未想过,那个人竟是他自己。
“少爷?少爷?”丫鬟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唤醒,“吉时快到了,该去迎新娘了。”
霍去病回过神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那枚精致的金纹,仿佛在确认这一切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然后他放下手,脊背挺直如松,转过身来,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盛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明亮而笃定的光芒。
“走吧。”
府中正厅,此刻已是宾客满堂。
卫子夫端坐在高堂之位,今日她特意换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鬓间簪着一支衔珠金凤钗,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笑意。
卫青坐在她身侧,也是一身簇新的衣袍,正与旁边的几位老臣谈笑风生。
满堂宾客大多是霍家的旧部与卫家的亲眷,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声谈笑着,等着见证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
“新娘子到!”
随着司仪一声高亢的唱喏,满堂喧哗骤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大厅入口。
池秋莹在两位喜娘的搀扶下,跨过了门槛。
她身着一袭正红色的大袖嫁衣,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并蒂莲花纹,每一片花瓣都以极细的珍珠粒勾勒出轮廓,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长发被高高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发髻上戴着一顶镶满宝石的凤冠,流苏垂落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的脸上覆着一方红绸盖头,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透过薄纱看到那柔和的轮廓线条。
她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朝着厅中那个同样一身大红的身影走去。
霍去病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只觉得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他见过她无数次——她戴着帷帽行走江湖的样子,她蹲在溪边洗手的样子,她在雨夜将冰凉的手塞进他掌心的样子——可他从未见过她穿嫁衣的样子。
原来,她穿嫁衣,是这样好看的。
好看到他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池秋莹在他面前站定,喜娘将一端红绸递到他手中,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根连接着两人的红绸,又抬眼,看着面前那个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司仪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思。他握紧了手中的红绸,那触感真实而温热,像是握住了一根通往彼岸的绳索。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面向厅外广阔的天穹与大地,齐齐躬身下拜。
池秋莹的凤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珠玉碰撞声。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向着端坐在主位的卫子夫与卫青,深深一拜。
卫子夫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卫青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了句“好事,哭什么”。
“夫妻对拜!”
霍去病与池秋莹面对面站定。
隔着那方红绸盖头,霍去病能看到她低垂的眉眼轮廓,能看到她唇角那一抹浅浅的、藏不住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起那漫长的千年孤寂,想起那些只能远远看着她的日子,想起他曾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做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然后他弯下腰,与她相对,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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