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平叛的捷报自西南疾驰而来,越过千山万水,最终落在东宫的案几之上。那染着硝烟气息的信纸,如同久旱甘霖,瞬间洗刷了多日来笼罩在大永昌帝国上空的阴霾。此前数月,朝堂被张文长案与川渝战乱双重裹挟,人心惶惶,百官如履薄冰,如今叛军覆灭、叛首就擒的消息传来,整个皇城终于透出一丝松快的气息。东宫之内,太子刘知远手持捷报,指尖微微用力,连日来因审讯僵局与战事牵挂而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稍稍柔和。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奏折堆积的案上,将那片沉重的墨色晕开几分暖意。
来不及细品这份胜利的喜悦,刘知远即刻入宫面圣。彼时永昌帝缠绵病榻多日,听闻捷报,枯瘦的脸上难得有了血色,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他强撑着病体,授意太子代行皇权,颁下恩旨:赐川渝前线三军白银百万两、粮草十万石,犒赏有功将士;对伤亡士卒厚加抚恤,家眷由朝廷供养;更严令前线将士,将重伤被擒的叛首杨应矩严加看管,遴选精锐羽林卫押解,星夜启程赴京,不得有半分差池。旨意颁下,朝野震动,百官纷纷上表称贺,连诏狱之中的压抑气氛,似乎都因这捷报淡了几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杨应矩便是撬开张文长铁嘴的最后筹码——这位叛军中的核心人物,必然知晓“天绝”逆党与张文长勾结的全部内情,只要他开口,便能彻底肃清逆党余毒,还朝堂一个清明。
宫中的庆贺宴席尚在筹备,京城里的百姓也已听闻捷报,街头巷尾渐渐有了欢声笑语,连巡城的兵卒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朝廷上下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无人察觉,一场足以颠覆全局的危机,正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滋生。宗人府深处,高墙耸立,青砖黛瓦在暮色中透着森然寒意,这里是帝国圈禁宗室罪臣之地,墙高丈余,墙外是层层甲士,墙内有明暗哨卡,更有暗影卫的密探乔装潜伏,连蚊虫都难以轻易飞进。被废为庶人的晋王刘知谦,便被圈禁于此。
谁都记得,半年前晋王因勾结“天绝”逆党、意图谋逆被揭发,永昌帝痛心疾首,却终究念及父子之情,未下死手,只是废去其爵位,贬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令其在悔恨中度过残生。世人皆以为,这位曾经权倾朝野、野心勃勃的皇子,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囚禁中磨灭了棱角,只剩无尽的绝望与消沉。宗人府的守卫虽未松懈,却也渐渐少了最初的警惕——毕竟,在这铜墙铁壁般的牢笼里,一个失势的废皇子,纵有天大的本事,也绝无逃生可能。
夜,愈发深沉。残月隐入云层,天地间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宗人府内一片死寂,唯有巡更守卫手中的梆子声,在寂静中敲出单调的节奏,“笃、笃”的声响穿过庭院,渐渐消散在风里。晋王居所的小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只留窗棂投射出模糊的轮廓。负责贴身看守的两名小太监,本应守在屋门外,却被晋王以“取些热茶”为由唤入屋内,此刻正低着头,候在一旁,毫无防备。突然,一道黑影从屋梁之上跃下,利刃出鞘的寒光在昏暗的屋内一闪而过,两名小太监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喉间便已被划破,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黑影动作干脆利落,反手将两人的尸体拖至墙角,用被褥掩盖,随后转身走向窗边,从怀中取出特制的铁撬,对着窗棂的缝隙轻轻撬动。那铁撬形制精巧,力道掌控得当,只听细微的“咔哒”声响起,窗棂的插销便被悄然拨开。
屋内,本该卧床安寝的晋王,正立在阴影中,身上早已换好了一套黑色劲装,褪去了往日的华贵,也褪去了伪装多日的消沉。他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与这囚笼格格不入的狠厉气息。半年的囚禁,从未磨灭他的野心,反而让他在隐忍中筹划好了一切——从收买宗人府的底层守卫,到联络宫外的逆党残余,再到今夜的逃亡路线,每一步都精准算计,毫无疏漏。那两名被灭口的小太监,早已被他用重金收买,只是今夜为防泄密,不得不痛下杀手。
“走。”晋王低声对黑影吩咐一句,两人一前一后,从窗户翻出,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宗人府的巷道中。沿途的守卫早已被收买的内应引开,暗哨的位置也被精准告知,两人避开所有巡逻队伍,沿着墙角的阴影快速移动,动作轻盈,毫无声响。不多时,便抵达了宗人府的西墙下。墙外的接应早已等候多时,见两人出现,立刻抛出带着铁钩的绳索,精准地挂在墙头上。晋王抓住绳索,借着外力快速攀爬,黑影则留在原地警戒,待晋王翻出墙外,才紧随其后。两人落地后,迅速钻入早已备好的马车,马车车轮裹着麻布,行驶起来悄无声息,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后半夜,轮到两名守卫巡更至晋王居所,远远便觉不对劲——往日里,屋内虽静,却总能听到晋王翻身的声响,今夜却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两人心中一紧,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壮着胆子一步步靠近,推开虚掩的屋门。屋内漆黑一片,守卫摸索着点燃火把,火光亮起的瞬间,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几步,手中的火把“啪”地掉在地上。墙角的被褥被掀开,两具冰冷的尸体躺在血泊中,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床榻上空无一人,被褥凌乱,窗户敞开着,夜风灌入屋内,带着刺骨的寒意。“晋、晋王逃了!!”一声惊恐的呼喊,如同惊雷般划破宗人府的夜空,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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