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须沟矿坑下,那六十三具姿态各异的白骨,无声,却比任何惊雷都更震撼人心。当现场照片、初步勘验报告、特别是那本写满苦难与绝望的皮质笔记本的照片,被紧急送回专案组指挥部时,所有看到的人,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刑警,还是经验丰富的检察官,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愤怒,如同地火在沉默的岩石下奔涌;决心,如同淬火的钢铁般冰冷而坚硬。
“立即提审吉正豪!”专案组组长,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赵铁山,将手中的照片重重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同时,对已控制的王天宝(原龙须沟煤矿矿长,已因其他罪名被捕)、李德彪(吉正豪头号打手)、刘有财(大昌矿业前财务总监,已招供部分财务造假)等关键嫌疑人,展开同步审讯,重点攻坚龙须沟煤矿历史问题!突破口,就在眼前!”
昌州市第一看守所,高戒备审讯区。这里的灯光永远惨白,墙壁厚实隔音,空气仿佛凝固,带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冰冷气味。
吉正豪被两名看守从单间提出,穿过长长的、装有监控的走廊,押进一间特殊的审讯室。他的步履有些蹒跚,虽然才被控制不到十天,但往日的颐指气使、油光满面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眼袋浮肿、面色灰败、胡茬凌乱,昂贵的定制西装也变得皱巴巴,领口松开,显得狼狈不堪。
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偶尔还会闪过困兽犹斗般的凶光和不甘。
审讯室内,气氛凝重。主审是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李明,他亲自坐镇。旁边是省检察院反贪局资深检察官王铭,负责法律监督和记录。还有两名书记员和一名负责证据展示的技术人员。单向玻璃后面,赵铁山副厅长、联合调查组其他核心成员,以及从首都赶来督战的部里领导,都在静静观察。
吉正豪被固定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铐脚镣哗啦作响。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对面正襟危坐的李明和王铭,嘴角扯动一下,似乎想摆出惯常的、带着倨傲和油滑的笑容,但最终只是形成一个难看的弧度。
“吉正豪,”李明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知道为什么又提审你吗?”
“李队长,该说的我都说了。”吉正豪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依旧带着一丝抵抗,“公司经营是有些问题,我管理不力,我认。财务上有些不规范,我也承认。但其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什么奴工,什么矿难,那都是竞争对手栽赃陷害,是媒体胡说八道!我吉正豪做生意这么多年,可能手段有点过,但伤天害理的事情,绝对没做过!”
“没做过?”李明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刀,直视着吉正豪,“那你解释一下,大昌矿业,特别是你起家的龙须沟煤矿,在九十年代到二十世纪初,长期、大量使用来历不明、无合法身份、甚至存在智力或身体残疾的人员下井作业,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的工资发放记录在哪里?他们的劳动合同在哪里?工伤保险在哪里?他们的人,现在又在哪里?”
吉正豪眼皮跳了一下,但立刻回答:“李队,那时候乡镇企业、小煤窑都这样,管理不规范。有些是包工头带来的,有些人自己跑来讨生活,流动性大,手续不全很正常。后来公司规范了,都补了手续。至于那些人,干一阵就走了,我哪知道去哪了?”
“干一阵就走了?”旁边的王铭检察官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法律人特有的穿透力,“吉正豪,我们是代表国家法律在这里对你进行讯问。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证据。你确定,那些人是‘干一阵就走了’?还是……永远地留在了龙须沟,留在了被你下令炸毁的矿井里?”
吉正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但他立刻提高了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王检!这话可不能乱说!炸井是因为地质隐患,专家论证过的!那是为了安全!是政府批准的!你们不能把天灾人祸都扣在我头上!说我杀人?我吉正豪是正经商人,不是杀人犯!”
“正经商人?”李明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吉正豪面前的隔板上。那是胡阿其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的照片(面部已做模糊处理),以及那双“石化”肺叶的特写照片。“看看这个。胡阿其,你的矿工,在龙须沟干了十几年,现在三期尘肺,命悬一线。他的肺,就是拜你那个‘管理不规范’的煤矿所赐!这还不算伤天害理?”
吉正豪看了一眼照片,立刻嫌恶地移开目光,辩解道:“尘肺病是职业病,哪个煤矿没有?他自己不注意防护,怪得了谁?我们……我们后来也发了口罩的……”
“发了口罩?”李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严厉,“吉正豪!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避重就轻,蒙混过关?你以为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来跟你聊天吗?你看看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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