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条理清晰,似乎早有准备。这也是他们当初设计这套方案时就预留的“解释空间”。一切都披着合规的外衣,哪怕这外衣薄得像一层纸。
朱世崇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觉得,赵东风他们会信这套说辞?他们从北京来,什么没见过?‘扶持文化产业’?李薇薇,你告诉我,你的‘东港置业’,除了倒手那块地,搞过一天跟文化沾边的事吗?你的‘国际艺术家创意中心’,地基挖了没有?”
这话问得有些尖锐。李薇薇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一下情绪。
“朱书记,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朱世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过这一关。巡视组住在海情山庄,就像一把刀悬在头上。我们需要统一口径,需要稳住下面的人,需要……把可能的漏洞都堵上。”
“堵?怎么堵?”朱世崇苦笑一下,“孙为民、建委老钱、规划局老赵……这些人,你能保证他们个个都铁板一块?平时喝酒吃肉称兄道弟没问题,真到了要掉乌纱帽、甚至可能进去的时候,人心隔肚皮!”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利益同盟在顺风时固若金汤,一旦逆风,第一个想着跳船的可能就是当初鼓掌最响的那个。
“所以更要和他们通气,给他们定心丸,也要……适当地提醒他们。”李薇薇的眼神闪过一丝冷光,“大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别想好过。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特别是那些经手过具体事务的处长、科长,不能让他们乱了阵脚,更不能让他们胡思乱想,甚至……产生不该有的念头。”
她所谓的“不该有的念头”,指的就是主动向巡视组交代问题,换取宽大处理。
朱世崇默然。他知道李薇薇说得对。光靠他自己在官面上的防御是不够的,这个由权力、金钱和女人编织起来的利益网络,每一个节点都必须牢牢按住。
“还有资金流水。”李薇薇的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微微前倾,“我这边所有的往来,包括转到您亲戚那边、还有……转到北京那边的,走的都是最隐蔽的渠道,用了好几层壳公司。但真要动用国家力量死查,也不是完全没有痕迹。关键是时间,他们常规巡视的时间有限,不可能无限期查下去。我们要做的,就是拖,把这段时间拖过去。”
“转到北京那边……”朱世崇重复了一句,眼神猛地一凝,看向李薇薇,“你最近和邹同河联系过吗?”
提到这个名字,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李薇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朱世崇的直视。“通过两次电话。他那边……好像也有点风声。”
“他怎么说?”朱世崇追问。
“他让我们稳住,说石油总公司那边他自会处理,大炼油项目是国家的重点工程,牵扯面广,不会那么容易被查。”李薇薇斟酌着词句,“但他也暗示……最近少联系,各自管好自己的一摊事。”
“哼!”朱世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讽刺还是无奈,“管好自己的一摊事?说得轻巧!太平角的地,当初没有他点头,没有他通过关系给岛城压力,暗示要配套‘扶持’企业,我们能那么顺利以文化项目的名义低价拿到?华诚石化后来在大炼油配套用地上的事,没有我们岛城方面的‘配合’,能那么顺当?”
他越说越有些激动,感觉胸口憋着一股闷气。“现在出事了,就想各自飞?哪有那么容易!”
“朱书记,慎言!”李薇薇脸色微变,急忙制止他,“隔墙有耳!邹总那边……能量很大,背景也深。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共渡难关。大炼油项目是条线,但也是道防火墙。项目本身没问题,是国家的成绩,他们查这个,投鼠忌器。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把一些事情往‘为了配合国家重点工程’上靠,解释起来也方便些。”
朱世崇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李薇薇说得对,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邹同河地位特殊,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真逼急了,未必是好事。眼下,还得借他的势,哪怕这势已经有些不稳。
“华诚那边,所有的账目和合同,都处理干净了?”他问。
“放心,该销毁的早就销毁了,该修改的也修改了。留下来的,都是经得起‘检查’的。”李薇薇肯定地回答,“土地出让的手续,从岛城这边看,也是合规的,价格也是‘合理’的优惠价。”
“那就好。”朱世崇稍稍松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这种步步为营、处处设防的感觉,比应付最复杂的常委会议还要累人。“你这边,最近也要低调,非常低调。那些张扬的场合,不要再去了。你名下那些明显不合常理的资产,该转移的,想办法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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