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九月初一,酉时刚至,宫禁中暮鼓沉沉的回响尚未完全消散,一阵突兀而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踏碎了慈庆宫短暂的死寂。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到木工坊门口,脸色煞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乾清宫…乾清宫急报!万岁爷…万岁爷服用‘红铅丸’后,咳…咳血不止,龙体…龙体危殆了!”
朱由校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掌心那两锭冰冷的官银瞬间变得滚烫,几乎要烙进他的皮肉里。方才那点因宝物而生的惊骇和恍惚瞬间被一股更巨大的、冰冷的恐惧驱散殆尽。
父皇!那个总是带着病容、眼神里藏着无尽疲惫的父亲!
他一把攥紧了那两锭救命的银子,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冰冷的银锭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尖锐的痛感,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陡然清醒了一瞬。器灵那“护佑万民”的声音再次在心头炸响,此刻却有了无比清晰而沉重的指向——救父亲!救这摇摇欲坠的大明!
朱由校猛地推开挡在门口的小太监,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狂奔而去。晚风带着不祥的凉意,吹动他宽大的袍袖,呼呼作响。那两锭沉甸甸的官银,死死地硌在他的掌心,成了此刻唯一的、冰冷而真实的支点。
寅时的紫禁城,还沉陷在黎明前最深浓的黑暗里。乾清宫那巍峨的轮廓在墨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压抑得令人窒息。朱由校一路狂奔,肺叶火烧火燎,终于冲到宫门前。迎接他的,却是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前森然列立的带刀侍卫。
李选侍的心腹太监刘逊,如同一尊阴冷的石像,无声无息地从门侧的阴影里踱了出来。他脸上挂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假意恭敬,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宫灯光下闪着蛇信般的光:“殿下,天还没亮透呢。选侍娘娘懿旨,万岁爷龙体欠安,需得静养。您春秋尚浅,贸然入内,若是惊扰了圣驾,这罪过……奴婢们可担待不起呀。”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冰锥。
朱由校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红。他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宫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料,看到里面父亲垂危的模样。刘逊那张虚伪的脸在眼前晃动,像一张令人作呕的面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心海——聚宝盆!眉间那奇异的门户再次被心念叩开,这一次,指令无比清晰:白银五十两!
眉心处那微不可察的灼热感再次一跳,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芒闪过。朱由校拢在袖中的左手,指尖悄然一凝。一股沉甸甸的凉意瞬间出现在指间。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目光飞快地扫过刘逊身边那个垂首侍立、年纪更小的太监。那孩子低垂的眼帘下,似乎藏着一丝对刘逊跋扈的不满和不易察觉的贪婪。
机会!
朱由校脚步微动,借着衣袖的掩护,闪电般将袖中那锭五十两的官银塞进了小太监微微颤抖的冰冷手里。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烦劳公公,通禀一声。就说……儿臣朱由校,只求见父皇最后一面!此恩,必报!”
小太监的手猛地一哆嗦,随即死死攥紧了袖中那沉甸甸、冰凉凉的硬物。五十两!他一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大一锭银子!巨大的诱惑和一丝对眼前这位仓皇皇子的莫名同情,瞬间压倒了刘逊的积威和对未知后果的恐惧。他飞快地抬眼瞥了朱由校一下,那眼神复杂至极,然后猛地一低头,趁着刘逊正趾高气扬地睥睨着朱由校的当口,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贴着墙根阴影,无声无息地溜进了乾清宫侧门那道窄窄的缝隙里。
“哎!你!”刘逊眼角余光瞥见人影一闪,厉声呵斥,但为时已晚。小太监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内。
朱由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乾清宫沉重的宫门,终于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那道缝隙,缓缓地、无声地,为朱由校敞开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暖阁。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昏黄的烛光下,他的父亲,泰昌帝朱常洛,形销骨立地躺在宽大的龙床上,盖着明黄的锦被,却仿佛只剩下一副轻飘飘的骨架。蜡黄的脸上布满了死亡的阴影,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嘴角还残留着一抹刺目的暗红血渍。
“父…父皇!”朱由校扑到榻前,声音哽咽。
朱常洛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聚焦在儿子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忧虑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他枯瘦如柴的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惊人的力气,猛地抬起,死死攥住了朱由校的手腕!冰冷的触感让朱由校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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