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四月初十,卯时黎明的微光如同吝啬的画笔,刚在铁岭城斑驳的垛口上勾勒出几道惨白的线条。尤世功炸雷般的吼声已然撕裂了笼罩城头的厚重晨雾:“轰开城门!”
命令即是雷霆!十二门佛郎机炮早已蓄势待发,炮口骤然喷吐出撕裂空气的橘红色烈焰!震耳欲聋的巨响连成一片,将灰蒙的天色彻底撕碎。沉重的实心弹丸狠狠砸在铁岭南门上,城砖碎裂的脆响、木梁断裂的呻吟,瞬间被后金守兵撕心裂肺的惨叫淹没。烟尘如巨兽般腾起,城楼在剧烈的摇晃中塌下半边,露出一个狰狞的、冒着浓烟的豁口!
“刀盾手在前!鸟铳手殿后!主力护百姓撤!余者随我断后!”尤世功的腰刀在烟尘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那血肉模糊的缺口!
五千明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怒潮,汹涌灌入城中。冲在最前的,是无数李二牛般的辽民新兵。他们紧攥着手中的白杆枪,枪尖在初春的寒风中微微颤抖,眼神却如淬火的刀锋般狠厉决绝——这城里,或许就困着他们失散的骨肉!
狭窄的街道瞬间沦为修罗场。仓促反扑的镶蓝旗后金甲兵挺着长矛刚冲上来,便被明军严整的“三列轮射”打得人仰马翻:第一排鸟铳手单膝跪地,齐射的铅弹带着死亡的尖啸,轻易穿透简陋的皮甲,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硝烟尚未散尽,第二排已起身补射,烟尘中后金兵如割麦般倒下;第三排早已装填完毕,黑洞洞的铳口冰冷地指向前方,等待着下一轮收割!
“娘!救俺娘!”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辽兵嘶吼着,用枪杆发疯般砸开一间土屋的门锁,将蜷缩在角落、白发凌乱的老妪一把拽出,不由分说塞进疾驰而过的民车。至巳时,铁岭城内已是一片混乱的海洋:劫后余生的哭嚎、明军将士的呼喝、后金残兵的咒骂、马蹄踏过瓦砾的脆响……交织成一首悲怆的交响。
三百多辆满载着百姓和简陋家当的民车,在明军的严密护卫下,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缓缓驶向沈阳方向的生命线。尤世功矗立在北门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之上,目送着最后一批百姓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沈阳的山道拐弯处。他脸上沾满烟尘,声音却依旧沉稳如铁:“留五百人!把城内房屋拆了,土石全给我搬上城墙!后金狗若敢追来,就用滚石伺候!”
仿佛回应他的命令,城外远处,后金援军沉闷的号角声穿透烟尘,隐隐传来。尤世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臂猛然挥下:“鸟铳手!自由射击!给老子把追兵钉死在原地!”
巳时,几乎与此同时,抚顺城上空升腾起的黑烟比攻城时的炮火更加触目惊心。粮仓方向燃起的冲天烈焰,将半个天空都映成诡异的橘红。浓烟被强劲的东南风裹挟着,翻滚扭曲,化作一条狰狞的黑龙,昭示着这座后金门户之城的彻底毁灭。
“沿浑河南撤!快!”马祥麟的吼声在混乱中如同定海神针。他麾下的白杆兵迅速组成一道血肉长城,将惊恐哭嚎的百姓牢牢护在中间。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线,逼退着零星扑来的后金散兵。
正白旗的一个牛录刚从城门冲出,试图追击,迎接他们的却是劈头盖脸泼来的滚烫桐油!惨叫声未落,紧随其后的火箭便如毒蛇般噬咬而至,瞬间点燃了整片阵地,将后金兵化作翻滚哀嚎的火球!
“马将军!西面有伏兵!”斥候的惊呼声被骤起的马蹄声淹没!一支后金骑兵如黑色的巨浪,从侧翼的丘陵后汹涌扑来,直插明军侧翼!
马祥麟猛地勒转马头,手中白杆长枪如毒龙出洞,直指来袭的敌骑:“长矛手!结阵!鸟铳手!藏于阵后!听我鼓令齐射!”
“咚!咚!咚!”三声战鼓,沉重如雷,敲在每一个明军心头。
就在后金骑兵冲至三十丈距离,狰狞的面孔已清晰可见时,明军阵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密集的铅弹如同死亡风暴,狠狠撞入骑兵阵中!前排的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重重甩飞。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狠狠撞在前方的血肉障碍上,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渡河!”马祥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良机,挥军疾退。百姓们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冲入冰冷的浑河。初春的河水刺骨,河底的冰碴如同利刃,瞬间割破了许多人赤裸的脚踝,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河水。然而无人敢停歇片刻——北岸传来的喊杀声如同附骨之蛆,越来越近!
“将军!后金的援兵退了!退了!”亲兵指着远处溃散的后金骑兵,兴奋地大喊。马祥麟抬手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污与汗水,目光越过苍茫的浑河,投向铁岭方向,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尤将军那边……也该得手了!”
午时,阿巴泰的镶白旗精锐,如同一记凶狠的勾拳,本想绕道抚顺近郊,狠狠砸向马祥麟撤退大军的后心。然而这记重拳,却结结实实砸进了一片精心布置的泥泞陷阱——铁蒺藜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