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五月初三,卯末的梆子声刚歇,紫禁城便从沉睡中苏醒,如同上紧发条的巨兽。太和殿的金砖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幽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夜露的湿气。朱由校端坐御座,冕旒垂珠纹丝不动,十二旒白玉珠后,目光沉静如渊。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殿中,今日的早朝,注定是快刀斩乱麻。
“户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宇。
户部尚书李宗延早有准备,疾步出班:“启奏陛下,辽东军饷支出四月末核毕:辽西各卫实发饷银八万七千六百两,粮秣折算五万四千石。内地损耗严控在九厘内,晋商转兑手续费压至二成九,追缴贪墨充饷银三千两,已入辽饷库。”他将明细账册高举过顶。
“依议。”朱由校颔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王安立刻上前接过账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废话。
“兵部。”
兵部尚书崔景荣紧随其后:“大同镇游击将军吴自勉部一万兵,已于卯初准点开拔,按旨日夜兼程。广昌卫、灵丘卫哨报,大军行动迅捷,沿途无喧哗滋扰,亦未见可疑窥探。预计十日后可入陕境。”
“准。沿途哨探不可松懈。”朱由校的目光扫过阶下,“刑部。”
刑部尚书黄克缵捧上一份清单:“石柱秦良玉土司囚牢修缮清单具呈:需加固铁栅三十根、重锁十把、增设了望哨楼两座,耗银一百五十两,工部已核验无误。”
“加紧督办,六月阿济格抵达前务必完工。”朱由校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六部堂官依次奏报,皆是紧要却流程清晰之事。朱由校的批答精简至极:“依议”、“准”、“加紧督办”。殿内气氛肃杀,效率高得惊人。连丹陛两侧执拂尘的太监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多余的声响打乱这精确的节奏。
就在这高效运转中,一份来自陕西的急奏打破了纯流程的推进。陕西巡抚的奏报言简意赅:汉中流民骤增,安置需粮三千石,请朝廷速拨。
殿内微有骚动。这原本可以留待辰时文华殿再议。但朱由校的目光只在奏报上停留了一息,随即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准。着西安常平仓即刻调拨精粮两千石,三日内运抵汉中!转运损耗严控在八厘内,逾期未至,知府、转运使革职查办!”
没有讨论,没有推诿,命令直接穿透了所有可能的行政阻滞。时间,是此刻最宝贵的资源。
殿角的铜壶滴漏指向卯末。朱由校抬眼,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散朝。辰时三刻,文华殿备日讲,着孙承宗入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声起,群臣鱼贯退出。太和殿的金光渐盛,将帝王孤独的身影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卯时政务,精准落幕,为后续的事务腾出了宝贵的空间。
辰时文华殿内檀香袅袅,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朱由校换下繁复的朝服,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坐于御案之后。案头已整齐码放着一叠贴着“红封”的密奏——这是早朝后由锦衣卫直呈御前、需天子亲批的紧要文书。
王安侍立一旁,熟练地研墨。
朱由校拆开第一封,是北镇抚司驻西南千户的密报。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永宁宣抚使奢崇明,近期频繁召见水西、乌撒土目,密会地点多在深山苗寨。其子奢寅操练土兵逾常,并暗中收购硫磺、硝石…” 朱由校眼神一凝,提笔蘸满朱砂,在密报空白处批道:“着贵州巡抚加派暗哨,严密监视奢氏父子及往来土目。查清硫磺硝石来源、用途。若有异动,准其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批罢,将密报递给王安:“即刻密封,飞递贵阳!”
处理红封密奏的过程,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拆封、阅看、朱批、发出,一气呵成。案上的密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殿角的滴漏指向辰正一刻,最后一份密奏批红发出。
朱由校微微闭目,养神片刻。再睁眼时,王安已悄然呈上一份书稿——正是孙承宗为今日日讲准备的“义利之辩”讲稿初本。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朱由校看得很快,但很仔细。讲稿引经据典,从《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开篇,层层剖析君子当以天下大义为重。文辞优美,义理清晰,是典型的翰林手笔。
然而,朱由校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提起朱笔,在讲稿空白处,留下几行力透纸背的批注:
“义理需扎根时局,空谈误国!当结合辽东战事,明‘保国卫民为大义,足兵足饷为实利’!无饷则兵溃,兵溃则国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须点明义利相生,不可偏废!”
批注写完,他将稿子递给王安:“速将此稿并朕批注,送至孙先生处,令其参详。” 随即又吩咐侍立的小太监:“将《论语》与《商君书》备于日讲案上,朕要对照着听。”
辰时的最后半个时辰,便在等待孙承宗修改讲稿的静谧中流过。朱由校并未浪费,目光投向殿外庭院中初绽的石榴花,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敲击,维持着那份掌控一切的节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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