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刚过,孙承宗便已肃立在文华殿外。他鬓角微汗,显然已看过皇帝的批注并做了紧急调整。殿门开启,孙承宗稳步而入,向御座深深一揖。
日讲正式开始。案上摊开《论语》与《商君书》,阳光透过高窗,照亮了书页上的尘埃。
孙承宗开篇依旧引用了《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紧接着,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圣明,点醒老臣。义利之辨,非悬空楼阁。观今辽东,建奴肆虐,生灵涂炭。朝廷岁糜巨饷以养强兵,百姓输粮纳税以供军需,此乃大义乎?大利乎?”
他稍作停顿,目光炯炯地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抛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问题:“孙先生,辽东军饷日耗千金,皆是百姓膏血。百姓纳粮供军,于朝廷是保土安民之大义,于百姓自身,是损己利国之负担。此举,究竟是义,还是利?若为义,百姓为何困苦?若为利,利在何方?”
这问题直指核心,带着帝王特有的现实考量与压力。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朗声答道:“陛下此问,直指枢要!臣以为,此乃义利相生,一体两面!军保民,民方得安居乐业,此乃‘义’之根本;民养军,军方能锐气常存,此乃‘利’之源泉!守土卫疆,保境安民,此乃朝廷不容推卸之大义!然无充足粮饷,士卒饥寒,刀甲锈钝,何以守土?故足兵足食,乃实现大义之根基,实利也!义利相济,缺一不可!若空谈大义而罔顾将士饥寒,是伪义;若唯利是图而弃守疆土,是亡国之利!”
他随即以“天启仙根”为例,延伸开去:“陛下推广番薯,免其税赋,此乃朝廷让利于民。民得其利,方肯广植此粮。粮丰仓廪实,则民安;民安则国力强,则边疆固!朝廷免小税让利而得粮足国安大义,此正乃义利相生、小利成大义之典范!”
朱由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蹙的眉头已然舒展。直到孙承宗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良久,朱由校才缓缓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孙先生所言,深得朕心。治国之道,既不可如腐儒般空谈义理而误国事,亦不可如商贾般唯利是图而失民心。当知大义需实利支撑,实利需大义引导。守土安民是大义,足食足兵是实利,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善。”
一个“善”字,为这场紧扣时局、充满火药味的“义利之辩”日讲,画上了句号。巳时的阳光,正炽烈地洒满文华殿。
午时,日讲的余韵尚在殿中萦绕,朱由校已移驾养心殿偏殿。这里没有文华殿的庄重,多了几分生活气息。午膳极其简单:一碗晶莹的糙米饭,一碟炖得软烂入味的羊肉,两碟时令青蔬。帝王用餐,亦遵循“节律”,不求奢靡,但求效率与健康。
王安侍立在侧,一边布菜,一边低声禀报:“万岁爷,董其昌董先生那边,画室一应器物颜料,昨儿个已按旨备齐。今晨据当值侍卫回报,董先生辰时初便到了画室,只是…似有些坐立不安,在画案前踱步良久,不时抚案长叹,口中念念有词,隐约听得‘如何下笔’、‘难…难…’之语,神色颇为焦躁。”
朱由校夹起一片青菜,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深邃:“他离皇宫离得近,心神自然难宁。无妨,这点焦躁,正是‘收心’的前兆。待朕亲至,自会让他静下来。” 语气平淡,却透着对眉心法宝“收心盖”绝对掌控的自信。
用罢午膳,朱由校并未多言,起身走入偏殿内设的静室。无需吩咐,殿内光线已被调暗。他合衣在榻上躺下,闭目养神。半个时辰的静憩,是维持全天高效运转的必要环节。殿内檀香袅袅,只有他均匀深长的呼吸声。午时的燥热与日讲的锋芒,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暂停键。
未时初刻,养心殿通往画室的廊道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朱由校准时踏入特意为董其昌准备的画室。室内光线明亮,墨香与松烟墨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巨大的画案上,丈二宣纸已然铺就,各色颜料、大小毛笔琳琅满目。
董其昌正背对着门口,对着空白的宣纸发呆。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身,见是皇帝,慌忙欲行大礼。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朱由校眉心识海的那枚通体流转着青铜色微芒的“收心盖”,骤然光华内敛,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间笼罩了董其昌周身三丈!
“臣…董其昌…叩见…” 董其昌的动作僵在原地,眼神瞬间变得茫然,随即又闪过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清明,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外力侵入、思维被梳理归拢的奇异呆滞。他脸上的焦躁、惶恐、乃至身为书画大家的清高孤傲,如同被水洗过一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专注和等待指令的驯服。这正是“收心盖”心控之力起效的征兆——杂念尽消,唯余创作的本能与对帝命的绝对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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