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喧嚣沉淀下来。朱由校坐回乾清宫御案后,开始批阅下午送抵的奏章。一份辽东经略衙门转来的塘报引起他的注意:秦民屏率旧部,已顺利穿过山西,进入陕南地界。白杆兵军纪严明,沿途秋毫无犯,地方官多有赞誉。
朱由校提笔朱批:“甚慰。传谕沿途驿站,续供粮草马匹,勿使困顿。待其入川,四川布政司依前旨接应。” 笔迹沉稳,带着对这支未来西南利刃的期许。
批阅完紧要文书,朱由校并未贪多。他起身,再次步入养心殿偏殿的木作房。空气中还残留着紫檀木的清香。昨日未完工的“薯窖模型”静静躺在案上。他拿起刻刀和细砂纸,心无旁骛地打磨起通风孔的边缘,动作专注而稳定。木屑如金粉般簌簌落下。半个时辰,不增不减。当酉时正刻的钟声传来时,他恰好放下工具。模型并未完成,但今日的“木工小歇”已按节律结束。
戌时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朱由校移驾坤宁宫。皇后张嫣已备好清淡的晚膳:一盅温润的莲子羹,两碗素净的银丝面,几碟清爽小菜。氛围温馨而家常。
席间,朱由校随口提及今日文华殿孙承宗的“义利之辩”。张嫣安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柔声道:“陛下与孙先生所论大义实利,臣妾愚钝,难懂其中深奥。但听陛下言‘军保民,民养军’,便觉心中豁亮。将士守边御敌,护卫的是黎民百姓的平安日子;百姓安心耕种织造,纳粮缴税,供养的是保家卫国的将士。这环环相扣,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受战乱流离之苦,或许…这便是陛下和孙先生所说,天下最大的‘义’了吧?” 她的理解朴素却直指核心,带着一种母仪天下的温润力量。
朱由校闻言,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柔和,微微颔首:“皇后所言,正是此理。大义需落到实处,便是万民的安乐。”
接着,朱由校将董其昌作画及处置方案详细告知张嫣。张嫣听完,眼中异彩连连,由衷赞道:“陛下此策,思虑周全,一举数得!以真迹拍卖充饷,解辽东燃眉之急,是务实之‘利’;以摹本悬于九边帅府,激励将士效法韩世忠,光复河山,是振奋人心之‘大义’!既利军国,又扬天威,更是将韩世忠的功业与今日抗虏大业连成一线!臣妾佩服。” 她的赞叹发自肺腑,也点明了此策深层的政治寓意。
晚膳撤去,烛影摇红。屏退左右后,帝后二人难得闲话家常。张嫣将后宫近况娓娓道来:“周妃妹妹胎气已渐趋平稳,太医说再安心静养半月便无大碍。任妹妹调理体寒的药膳一直在用,气色也好了些…” 她言语温和,条理清晰,将诸妃嫔的起居、信王的课业都一一禀明,处处显露出统御六宫的贤德与细致。
朱由校静静听着,偶尔询问一两句。亥时末倦意袭来。朱由校起身,张嫣自然地上前为他宽衣。临睡前,朱由校仍不忘嘱托,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明日卯时早朝,事务繁多,莫要误了时辰。”
“臣妾记下了,陛下安心歇息。” 张嫣温顺应诺,细心为他掖好被角,放下床帐。
子时坤宁宫的寝殿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或许是白日的节律运转消耗了心神,或许是张嫣在身边带来的安稳,朱由校很快沉入梦乡。一夜无梦,深沉酣畅。
直到寅末,仿佛体内有一个精准的钟摆敲响,朱由校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倏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再无半分睡意。新的一天,属于帝王的“节律”,又将准时开启。
窗外,紫禁城巨大的阴影轮廓,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中,沉默地等待着次日卯时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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