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侍郎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臣遵旨!即刻拟文!”他迅速走到一旁书案,提笔疾书。朱笔在户部公文上再次落下:
“着归德府衙全力配合通判周显谟番薯推广事,即刻划拨城郊官荒地五百亩,设为‘番薯试验田’!凡流民自愿参与耕种者,由府库按日支粮二升,以为工食之资!”
高攀龙看着朱由校的御批和户部紧随其后的公文,脸色几度变幻。皇帝既全了他“避嫌”的面子,调离陕西,降职通判,不涉军政,又牢牢抓住了“农桑实务”的里子,专款专用,专司其职,流民以工代赈。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未能再言,只能深深一揖:“陛下圣明烛照,臣…无异议。” 辰时的博弈,在皇帝对“祖制”与“实务”的精准拿捏下,尘埃落定。
巳时,承乾宫内,药香袅袅。周妃半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小腹已微微隆起。贴身侍女芸香捧着一封家书,轻声念道:“…吾女安心,为父已备妥薯种,不日启程赴任归德。此薯乃澄城精选耐涝良种,纵水浸三日亦能成活。归德水患方过,此薯正当其时。勿念父身,唯愿吾女与腹中皇嗣安康…”
周妃听着,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素手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仿佛在与腹中孩儿分享这份来自宫外的关切。“爹爹还是这般操心实务,”她轻声道,“归德涝过,这耐涝的薯种,确是及时雨。” 她忽然想起一事,对芸香道:“前日范妹妹来探我时提起,她父亲锦衣卫佥事范守道因公务之便,查勘过归德地况,说那边多沙质土,蓄水保肥差些。她特意提醒,种薯时若能多掺些草木灰,既能增肥,又可中和土性,于薯根有益。芸香,你把这番话也写进回信里,让爹爹知晓。”
“是,娘娘。”芸香应声,走到一旁书案,提笔蘸墨。
与此同时,钟粹宫内。范慧妃正端坐案前,仔细整理着几份盖有特殊印记的文书——那是她父亲范守道通过隐秘渠道递入宫中的密报摘要。一名承乾宫的小宫女捧着周妃的回信匆匆而入。范慧妃看过周妃的信,得知她已将草木灰之议转告其父,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她对送信的小宫女道:“回去禀报你家娘娘,就说我知道了。再告诉她,家父范佥事前日密报中也提及,归德府驿丞奉府衙之命,已开始征调民夫,清理城西那片预留给‘番薯试验田’的荒地了。万事俱备,只待周大人的薯种一到,便可开犁下种。” 她的话语,巧妙地将父职之便探得的消息,转化为对姐妹的宽慰和对周显谟的支持。
申时的河南归德府城西,一片荒芜的滩涂地上,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归德府驿丞挽着袖子,亲自指挥着上百名征调来的民夫,挥汗如雨地清理着淤积的泥沙、碎石和枯枝败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快!这边再挖深些!按周大人那边传来的法子,沟要深,排水才畅!”驿丞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灰黑色粉末,“草木灰!按每亩三担的标准,均匀撒下去,拌进土里!周大人带的薯种可是宝贝,据说在水里泡上三天都不死!咱们把这五百亩‘试验田’整好了,秋后收上来的番薯,能救活多少人命啊!”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望着插在地头那块写着“番薯试验田”的粗糙木牌,眼中充满了希冀。
与此同时,归德府城一隅,外表不起眼的锦衣卫千户所内,气氛肃杀。千户李信一身便装,目光如电,扫视着面前十名精悍的便装缇骑。他手中捏着刚刚由司礼监快马密送到的、盖有皇帝宝玺的密令抄件。
“都听清楚了!”李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一般的冷硬,“周显谟周通判,奉圣命来归德专司番薯推广,安顿流民。这是陛下的心头肉!张、刘那两条地头蛇,囤了八万石粮食,把米价抬到天上,就等着看流民饿死,看朝廷的笑话!他们敢动周大人一根汗毛,敢动试验田一颗薯种,就是找死!”
他抖了抖手中的密令:“陛下有旨:周大人到后,咱们的人,明里暗里都给我支棱起来!重点盯死张、刘两家!只要他们敢伸爪子阻挠种番薯,敢散播谣言,敢克扣流民工食,”他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拿下!记住,要抓现行,要人赃并获!该搜的证物,该拿的口供,一样不能少!别给朝里那些吃饱了撑的东林清流留下任何弹劾周大人、攻讦厂卫的口实!听明白没有?”
“明白!”十名缇骑齐声低喝,杀气内敛。
“去准备吧,周大人的车队,快进河南了。”李信挥挥手,缇骑们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去。
酉时,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通明。巨大的御案上,左右分置两幅舆图。左边是河南归德府的详图,上面已用朱笔圈出了试验田位置、流民聚落和张刘粮仓;右边则是辽东及漠南草原的形势图,一份来自辽东经略衙门的塘报摊开在旁边:“…建奴因贝勒阿巴泰阵亡、大贝勒代善右臂重伤未愈,兼之粮秣不足,已暂停对辽东之攻势,转而集中兵力,北掠察哈尔诸部,抢夺牛羊马匹,以充饥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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