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刺破了屋内劫后余生的、粘稠的宁静余韵。
母亲方秀琴匆忙用手背抹去眼角未干的潮湿,在粗糙的指腹上留下一道微亮的水痕。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被生活揉皱后又强行抚平般的笑容,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几位匆匆赶来的老街坊和沾亲带故的亲戚。
手上提着蒙着保鲜膜的果篮和亮得晃眼的保健品包装盒,脸上堆砌着热切与忧虑的混合物。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穿透门框,落在那小小的客厅中央——
挺拔如初春幼树、面色红润透着奇异生命力的林川,正弯腰与轮椅上的林宇低声谈笑时——
所有的表情瞬间冻结!
惊愕!难以置信!狂喜像熔岩喷发!
“川……川儿?!!”
邻居张阿姨像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第一个扑上前!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攫住林川的胳膊,老花镜后浑浊的眼珠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疯狂扫描着!
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个易碎的瓷人儿幻影:
“老天爷开眼啊!这……这咋可能?!昨儿个老林还……还……”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呜咽,后面那触目的字眼噎在齿间,再也吐不出半个。
林川温和地微笑着,手掌覆上那枯槁却力道奇大的指节,轻轻拍了拍:“张姨,放心,真好了。就……睡了个饱觉,醒来全身舒坦。”
语气依旧模糊,但那份沛然的、鼓胀如帆的生命力,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见证者心头。
亲戚们“嗡”地一下如同炸开的蜂群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惊叹和问询搅动着空气。
小小的客厅被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惊疑填满。
林川耐心地回应着每一张关切的脸庞,笑容暖如初升的冬日暖阳。
这份质朴的邻里热忱,如同无形的熨斗,轻柔地熨平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道褶皱的阴影。守护之念,在心底磐石般扎根。
寒暄如潮水般退去,脚步声带着欣慰消失在外廊。
关上门的刹那,一股急于喷薄的、被压抑过久的喜悦狂流,在小客厅的方寸之地汹涌弥漫!
“今天必须好好整!去去我儿的晦气!”母亲的声音从未如此透亮,带着斩断荆棘的轻快。
她一把扯下沾着油星的围裙又“唰”地系紧,风风火火地扎进了厨房的核心战区。
厨房瞬间成了沸腾的交响曲。褪色的碎花围裙在她腰间旋转跳跃。
灶台上,土鸡在砂锅里慢笃,醇厚到令人魂儿发颤的浓香混合着水汽,蓬勃蒸腾,在她鼻梁的老花镜片上凝成厚厚的雾墙。
父亲林建国佝偻着巨熊般的腰背,正虔诚地踮着脚,用一方雪白的新毛巾,一丝不苟地供奉般擦拭着吊柜顶层那套平日里仅供瞻仰的古旧青花瓷餐具。
釉面映着他脸上近乎肃穆的光。
大姐林玥蹲在泛着冷光的冰箱门前,指尖挑剔地掐掉蔬菜不新鲜的边缘,水珠顺着翠绿的叶脉滚落。
妹妹林萱小脸红扑扑,正咬牙切齿地将一颗颗洗得水灵透亮如珍珠的蒜瓣,死命塞进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瓶底撞击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林川站在餐厅入口,目光扫过逐渐铺陈开的餐桌战场——焦糖色油亮亮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背上精致的翠绿葱丝、碧如翡翠的蚝油生菜……
每一个色块都勾动着病中最深切的渴望。他和大哥林宇低声交谈,大哥眼中闪烁着巨大欣慰与一丝难以言明的深幽。
“开——饭——喽——!”
母亲的尾音拖得又高又长,带着尘埃落定的欢愉!她猛地掀开厚重的砂锅盖!
“噗——!”浓郁的、琥珀金色的蒸汽如同微型蘑菇云轰然腾起!瞬间将她和整个餐桌吞噬!浓烈的、带着骨髓精华暖香的家之味霸占了每一寸空气!镜片彻底雪白!
父亲像捧出传国玉玺般,郑重端出珍藏多年的黄酒泥坛。红布封口被轻轻揭开。
澄澈如熔金的酒液注入白瓷小杯,发出清脆如碎冰的叮咚碰撞。
筷子!众多筷子化作雨点,迫不及待地伸向那盘滋滋冒油、肉香爆炸的回锅肉!
“慢点!跟打仗似的!”母亲笑着嗔骂,眼角笑纹里还凝着未干的水光,折射着纯粹的、近乎灼人的幸福。
她抄起公筷,稳准狠地夹起砂锅中最肥糯酥软的两只黄金鸡腿,如供奉神灵般分别放进林川和林宇的碗心: “川儿刚好!补力!宇儿也多吃!快好起来!”
父亲林建国沉甸甸地端起酒杯,厚实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滚动着,似乎想酝酿几句豪言壮语,最终却只化作目光深处磐石般的力量,沉重地在两个儿子脸上刮过: “……身子骨,比啥都真!喝!”
一仰脖,杯中琼浆尽数入喉。
姐姐妹妹也笑意盈盈地举起饮料杯,“叮铃”碰撞,清脆悦耳: “二哥康复啦!大哥也快点好!”
窗外暮色温柔拥抱着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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