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沉甸甸的金条和匿名的警告信,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明渊生活中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新的波澜又已迫近。明镜似乎认定他需要更多“正经”的社交来冲淡舞会受惊的“后遗症”,也为他在市政府的前途铺路,开始更积极地带他出席一些所谓的“文化沙龙”和“慈善晚宴”。
这类场合不同于赵孟仁的“联谊社”,参与者多是所谓的“社会名流”、“文化精英”和“爱国商人”,言谈间多了几分修饰过的忧国忧民,少了几分赤裸的声色犬马。对明渊而言,这只是换了一个更精致的猎场。
这天晚上,明镜带他参加一位德国洋行买办夫人举办的慈善募捐晚宴,地点在静安寺路一家新开的、格调高雅的西餐厅。餐厅内灯光柔和,衣香鬓影,空气中漂浮着咖啡、甜点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穿着燕尾服的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古典乐。
明渊依旧扮演着略带拘谨、努力融入的明家二少爷角色,跟在明镜身边,与各位世叔世伯、夫人小姐们寒暄。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系统在谨慎而高效地低速运转,如同一个后台运行的扫描程序,快速过滤着周围的信息流。
某位银行家正在高谈阔论“实业救国”,但【情绪:焦虑50%,炫耀40%…意图:吸引投资,缓解银根压力…】;
一位穿着考究的太太在感慨“难民可怜”,【情绪:怜悯20%,社交表演70%…意图:塑造慈善形象…】;
几个报社记者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消息,【情绪:兴奋60%,谨慎30%…意图:挖掘内幕新闻…】。
一切似乎都在预料之中,直到他的目光,被餐厅靠窗角落那个独自坐着的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她没有像其他女宾那样珠光宝气,只是简简单单地坐在那里,低头翻阅着膝上的一本厚厚的书。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清秀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翘,睫毛长而密,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像是一滴误入油彩画卷的清水,干净,剔透,与这个浮华的世界格格不入。
明渊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并非因为她的容貌——虽然她确实很美,是一种不带攻击性的、如同江南水墨画般的清丽。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一种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纯粹的宁静。这在当下的上海,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显得如此罕见。
他下意识地,将一丝注意力投了过去。没有强烈的目的性,仅仅是……好奇。
【目标情绪:平静85%,专注70%,淡淡的忧虑15%…】
系统的反馈清晰而温和,印证了他的感觉。这是一个内心世界丰富而稳定的女子,那丝淡淡的忧虑,如同湖面上微风吹起的涟漪,更添几分真实。
“在看什么?”明镜注意到他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哦,是汪教授家的曼秋小姐。复旦的高材生,很有才华的一个女孩子,就是性子有些清冷,不太爱交际。”
汪曼秋……
明渊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她叫汪曼秋。
就在这时,晚宴的主持人宣布募捐开始,邀请各位来宾慷慨解囊,支援华北赈灾。侍者端着募捐箱在人群中穿梭。
当募捐箱传到汪曼秋那一桌时,与她同桌的几位明显家境优渥的年轻小姐,纷纷笑着拿出小巧精致的钱包,取出支票本或者崭新的钞票,姿态优雅地投入箱中,彼此间还低声笑语,仿佛在进行一场轻松的游戏。
汪曼秋看着她们,又看了看那募捐箱,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坚定。她轻轻合上膝头的书,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半旧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同样显得有些年头的荷包,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从里面倒出几枚银元,又仔细数了数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法币。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郑重。与同桌那些小姐随手挥洒的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明渊清晰地“看”到,她投入募捐箱时,【情绪:郑重90%,坦然10%…】。她没有因为自己捐助的微薄而感到自卑,反而有一种尽己所能后的安然。
这一幕,莫名地触动了明渊。在这个充斥着虚伪与浮夸的场合,汪曼秋的这份真实和郑重,显得如此珍贵。
募捐环节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明镜被几位夫人拉去讨论筹备妇女救国会的具体事宜,明渊得以暂时脱离,在餐厅里随意走动。
鬼使神差地,他端着酒杯,踱步到了靠窗的那个角落。
汪曼秋已经重新拿起了书,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明渊在她桌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本书的封面上——《西行漫记》,斯诺着。
“小姐也看这本书?”明渊开口,声音放得比较轻,以免惊扰到她。他选择了一个安全且能展现自己并非完全不学无术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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