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人生的巨大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枷锁,让明渊在每一个独处的时刻都感到窒息。他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在“明家二少爷”、“深海”、“无常”三个角色间疲于奔命,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只有在救护站那充斥着血腥与痛苦的忙碌中,他才能暂时忘却身份的撕裂,获得片刻精神上的麻痹。而那里,还有一道能让他感到一丝真实慰藉的身影——汪曼秋。
然而,最近连这片刻的慰藉,也似乎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汪曼秋的变化。她依旧忙碌,依旧沉静,依旧会在包扎伤口时流露出专注的温柔,但那双清澈眼眸中望向他的目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温和与隐隐的共鸣,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忧虑,甚至是一丝……疏离。
起初,明渊以为这只是自己过于敏感,是双重身份带来的疑神疑鬼。但几次接触下来,这种感受愈发明显。当他试图像以前那样,在休息间隙与她交谈,分享一些(经过筛选的)见闻或对时局的看法时,汪曼秋的回应虽然依旧礼貌,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与他进行深入的、带着思想碰撞的交流,更多的是沉默地倾听,或者用一些模糊而中立的话语一带而过。
有一次,他提到目前租界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行事需更加小心时,汪曼秋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轻声反问:“明先生似乎……对各方势力,了解得很深入?”
她的语气平淡,但明渊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他心中一惊,连忙用“家中生意往来,难免接触复杂,听得多些”搪塞过去。但汪曼秋那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更深沉的忧虑,却像一根刺,扎在了明渊的心上。
她是在担心什么?担心他被这复杂的局势污染?还是……察觉到了他身上某些无法掩饰的、与以往不同的气息?
这种无声的疏远和隐晦的审视,比任何直接的质问都更让明渊感到难受。在充满谎言与伪装的世界里,汪曼秋曾是他心中一块难得的、干净而真实的净土。如今,这片净土似乎也因为他周身缠绕的迷雾而受到了侵蚀。
这天下午,救护站接收了一批在日军空袭中受伤的平民,情况惨烈。明渊和汪曼秋都被分配去协助处理最危重的伤员。浓烈的血腥味和绝望的哭喊声中,两人几乎是肩并肩地忙碌着,汗水浸透了衣衫,血污沾染了手臂。
在一次传递手术器械的间隙,两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汪曼秋的手冰凉,指尖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渊下意识地想要握紧,给她一点支撑,她却如同受惊般,迅速而坚定地将手抽了回去,只留下瞬间的空落和更深的寒意。
明渊抬起头,恰好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悲伤,但更深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着挣扎与痛楚的忧虑。
“曼秋……”他忍不住低声唤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汪小姐”。
汪曼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明先生,还有很多伤员在等……”
她转身,重新投入了忙碌,留给明渊一个决绝而单薄的背影。
那一刻,明渊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那层原本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虽然没有被捅破,却仿佛被蒙上了厚厚的灰尘,隔绝了原本可以流通的温度与光亮。
忙碌一直持续到深夜。当最后一名危重伤员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明渊几乎虚脱。他走到救护站外临时搭建的洗手处,用冰冷的井水冲洗着脸和手臂上的血污,试图驱散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压抑。
就在这时,他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他转过头,看到汪曼秋独自一人,靠在昏暗的墙角,肩膀微微耸动着。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那无声流泪的样子,脆弱得让人心碎。
明渊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几乎没有思考,便走了过去。
“曼秋,”他再次唤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心疼,“你……没事吧?”
汪曼秋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他,慌忙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没事……”她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只是……只是看着那些孩子,那些老人……心里难受……”
明渊知道,这不仅仅是原因。他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汪曼秋看着那方手帕,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却落在了明渊递过手帕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不甚明显、但细看却能发现的浅浅淤青,是前几天刀先生强行带他上车时留下的。
她的目光在那淤青上停留了足足两秒,然后猛地抬起,看向明渊的眼睛。那双还泛着泪光的眸子里,之前的忧虑如同潮水般汹涌起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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