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如淡金色的纱幔轻柔地覆盖在东京汴梁的城郭之上。朱雀门外的御街已传来早市商贩渐起的吆喝,漕河之上,货船往来,橹声欸乃,打破了汴河一夜的沉寂。这座人口百万的帝都,正从睡梦中苏醒,开始了它新一日的繁华与喧嚣。
然而,这勃勃生机与市井烟火气,却被一道厚重的石门牢牢隔绝在外。
丽春院地下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密室内,空气依旧凝滞沉重,唯有灯台上几支新换的牛油大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那挥之不去的血腥与金疮药混合的苦涩气味,提醒着昨夜曾发生过的惨烈。
赵煜无声地自密道返回,玄色衣袍的下摆沾染了外界微凉的晨露。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一丝从外界带来的、微弱的天光彻底切断,也将他重新投入这片属于阴影与谋划的绝对领域。
一直强撑着守候在此的若卿立刻迎了上来。她臂上的绷带已重新包扎过,血迹未再渗出,但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直到看清赵煜安然无恙,她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公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赵煜微微颔首,动作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没有多言,径直走到那张以整块阴沉木雕琢而成的宽大案几前。案上,昨夜用来标记各方势力的京城舆图尚未收起,旁边摆放着那几件从黑衣人尸体上搜出的零碎物件,以及那枚边缘扭曲、颜色焦黑的“黑丸”残骸。
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冰凉的玄铁影券,将其轻轻置于烛火最为明亮之处。跳跃的火焰映照在光滑如镜的玄铁表面,却仿佛被其吞噬,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那个深刻入骨的“影”字,在光与影的交错间更显幽邃与森然,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密室中的一切。
“陛下所赐。”赵煜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从今日起,我便是陛下置于暗处的‘影子’。见不得光,行于黑夜,只遵圣意。”
寥寥数语,落在若卿耳中却不啻惊雷。她瞬间明悟了这枚小小铁券所代表的巨变与那隐藏在默许之下的可怕代价。这意味着公子从此拥有了在黑暗世界中前所未有的行动便利,但也意味着他彻底沦为皇权之下的一枚隐秘棋子,一把双刃之剑,其锋刃所指,固然能伤敌,却也时刻受制于执剑之人,生死荣辱,皆系于君王一念之间。她甚至能想象到,昨夜公子跪在澄心堂那冰冷的地面上,面对九五之尊那审视与警告的目光时,所承受的是何等的压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只有烛火不安地摇曳。
“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若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无论前路是深渊还是刀山,无论赵煜是皇子还是影子,她选择的道路,从未改变。
赵煜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影券表面摩挲着,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抬起眼,眸中不再是之前的凝重,而是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冷静得令人心凛。
“父皇给了我三条规矩。”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印,“不动摇前宋国本,不泄露‘已死’身份,永世铭记,此身存续,皆赖其默许。”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换言之,只要不触及这三条底线,在这片阳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世界里,我便有了更大的……腾挪空间,甚至,是先斩后奏之权。”
他的目光转向那张巨大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代表着错综复杂的势力与未解的谜团。
“三哥那边,经昨夜码头重挫,其麾下精锐小队一死一伤,还损失了一枚珍贵的‘黑丸’。短期内,他必如惊弓之鸟,行事会更加谨慎,甚至可能全面蛰伏,固守别院。此时若再强行针对,无异于以卵击石,也会过早暴露我们获得的‘便利’。”他冷静地分析着,指尖在代表三皇子别院的位置轻轻一点,随即移开。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无所作为。”赵煜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个最后出现的黑袍人,其身份、目的,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窥秘之眼’、‘千面堂’,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他们潜藏得比三哥更深,手段更为诡秘难测,若不将其挖出,我们永远无法安枕。”
“公子的意思是?”若卿凝神细听。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擅长潜藏于九地之下,我们便要比他们更善于挖掘,更精于追踪。”赵煜走到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上面的每一个角落,“传我命令,动用我们如今所有能调动的渠道,尤其是那些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之处——鬼市、码头、脚行、酒肆、赌坊,甚至……那些专营西域货品的胡商!以隐秘的方式,悬重赏征集所有与‘黑袍’、‘不响的铃铛’、‘千面’、‘窥秘’相关的线索、传闻、甚至是市井流言、志怪传说!不要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哪怕听起来再荒诞不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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