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崔炳浩紧赶慢赶,终于抵达达斯齐长老那顶象征着部落智慧的毡帐时,一股迟到的懊恼瞬间攫住了他。
透过毡帐掀开的帘子,崔炳浩发现帐内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人满为患。可敦李月娥那清冷的身影立在最前,几位部落长老神色凝重地簇拥在侧,而胡狼儿——此行的关键目标——竟也赫然在列。
“胡狼儿”并非孤身一人。他那形影不离的亲信李柱,如同磐石般矗立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李柱那魁梧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铜铃般的眼睛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帐内每一个角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他宽厚的肩背微微侧倾,以一个极其自然却又无比精准的角度,将身后的“胡狼儿”严实实地护住。
毡帐之外,气氛更是剑拔弩张,如同拉满弦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阿布中率领着数百名精悍的部落勇士早已列阵完毕,眼神如刀锋般冷冽盯着对面同样人数的一队人马。对面那是是黑熊长老带来的本部人马。
两拨人马壁垒分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喘息。金丝雀部上下皆知,黑熊长老与达斯齐素来不睦,视彼此为眼中钉、肉中刺。此刻达斯齐长老命悬一线,黑熊长老却带着如此多全副武装的部众前来“探望”,其借题发挥、意图不轨的意味,昭然若揭。
作为达斯齐最忠诚的臂膀,阿布中率众守卫在毡帐之外,是职责,更是对潜在挑衅最直接的回应。
李月娥带来的精锐亲卫,铠甲在篝火映照下闪着寒光,沉默地拱卫在另一侧。更多的是闻讯自发赶来的牧民,他们脸上带着悲戚与茫然,低声的啜泣和压抑的叹息交织成一片愁云惨雾。
两千余人,如同汹涌的潮水,将达斯齐的毡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连一只草原鼠都难以钻过。
耳边传来牧民压抑不住的哽咽,崔炳浩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脸,目光如电般扫过身后几个穿着普通牧民皮袄、毫不起眼的汉子——那是崔家精心豢养、悍不畏死的死士。
崔炳浩一个极轻微的眼神递过去,几名死士如同水滴融入沙地,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散开,身形巧妙地隐匿在悲恸的人群之中,眼神却如毒蛇般锁定着毡帐的方向。
凭借李朝副使的身份,崔炳浩得以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开辟出一条通道,挤入了那顶象征着风暴中心的毡帐。
崔炳浩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胡狼儿”,刚想如常地颔首示意,心头却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瞬间攫住了他。眼前的“胡狼儿”……似乎有哪里不对劲?身形?姿态?还是那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神?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强烈,如同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让崔炳浩的神经瞬间绷紧。然而,未等他凝神细辨,李柱那铁塔般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横移一步,彻底挡住了他探究的视线。
“崔大人,你也来……送我最后一程了?”
一个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声音从帐中央的矮榻上传来,将崔炳浩的注意力强行拉扯过去。
崔炳浩循声望去,只见金丝雀部公认的良心与智囊——达斯齐长老,正无力地躺在厚厚的毛皮之中。他的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如嶙峋的山石,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蜡黄色,紧紧包裹着骨头。那双曾经闪烁着睿智光芒的眼珠,此刻浑浊不堪,如同蒙尘的黄玉,黯淡无神地“望”向崔炳浩的方向,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崔炳浩心头微凛,迅速压下心中的疑虑,做出一个无可挑剔的躬身礼:“达斯齐长老,听闻您身体抱恙,崔炳浩姗姗来迟,未能及早探望,实乃大过。”
达斯齐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艰难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咕噜”声,挣扎了许久,干裂的嘴唇才微微翕动,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崔大人……言重了……您能来……是达斯齐……的福分……”
崔炳浩的目光快速扫过帐内众人,眉头微蹙,刻意问道:“长老身体如此不适,为何不见黛丽儿小姐侍奉左右?”
黛丽儿,达斯齐唯一的孙女,亦是老人心头最深的牵挂。
回答他的是李月娥。这位金丝雀部的可敦脸色复杂,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愧疚。她缓缓开口:“长老……已经吩咐过了。他不愿黛丽儿亲眼目睹这最后时刻,徒增悲恸。已安排她去处理商队交接事宜了。”
李月娥的目光落在达斯齐枯槁的脸上,心中五味杂陈。这么多年,达斯齐为金丝雀部倾尽心血,鞠躬尽瘁。他曾是那达尔首领最倚重的臂膀,在沙哥齐继位不稳、黑熊长老等人蠢蠢欲动之际,又是他力挽狂澜,一言震慑群狼。
李月娥深知自己亏欠这位老人良多,这也是她默许沙哥齐钻入黛丽儿毡帐的原因——她试图用这桩联姻,来慰藉老人因部落前途未卜而受伤的心。
“可敦……”达斯齐浑浊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光,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又带着强烈的乞求,死死抓住李月娥的视线,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谏言:“燕山……多猛禽……金丝雀……不能飞到……南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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