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更大了。
砸在茅草屋顶上,不再是沙沙声,而是沉闷的、持续的轰鸣,仿佛天穹漏了个窟窿,要将整片昆仑山脚都淹没。
风声凄厉,裹挟着冰凉的雨水从窗纸的破洞灌进来,打在云逸尘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山坳入口处那几点幽绿的光芒上。
那光飘忽不定,在墨一般的雨夜中缓缓移动,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瞳孔。
伴随着隐约可闻的、被风雨声掩盖了大半的马蹄“哒哒”声,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漫过山野,朝着这孤零零的草庐弥漫而来。
不像是路过的官兵,更不可能是山间的猎户。
这种刻意压抑的蹄声,这种鬼火般的光亮,只可能属于那些游走在阴影里的存在。
云逸尘的心沉了下去,师父临终前的警告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若有人寻来……一概不知!尤其……尤其是剑宗之人,能避则避!”
虽然来的未必是剑宗,但这深夜、暴雨、诡异的骑兵,无不昭示着来者不善。
师父刚去,他们就到了,这绝不是巧合!
云逸尘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屋内。
师父的遗体还安静地躺在床上,油灯已灭,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间生活了十六年的草庐,每一处都残留着师父的气息,残留着他平静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灶台边的柴垛,墙上挂着的简陋弓箭,桌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山河志》……这一切,转眼间就要成为过去。
不能犹豫!
师父用生命留下的警告和那块神秘的血玉,意味着他必须活下去!
留在这里,只能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玷污师父死后的安宁。
一个决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焚庐!
只有烧掉这里,才能最大程度地掩盖痕迹,混淆追兵的视线。
或许能让他们以为草庐中人已葬身火海,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带来的痛苦,如同利刃剜心。
焚掉这唯一的家,焚掉与师父相关的一切物质寄托……但他没有选择。
云逸尘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雨腥味的空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悲恸和混乱。
快速行动起来,首先冲到床边,用薄被将师父的遗体仔细包裹起来。
老人很轻,轻得让他鼻尖发酸。
他不能将师父留在这里被烈火焚身,也不能带着遗体逃亡,那是不现实的拖累。
记得屋后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浅凹石穴,勉强可以遮风避雨,是安葬师父最合适的地方。
抱起师父的遗体,蹑手蹑脚地从后窗翻出。
暴雨瞬间将他浑身浇透,冰冷刺骨。
借着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光亮,辨明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屋后的石穴。
雨水冲刷着山路,泥泞不堪,几次险些滑倒,他都死死护住怀中的师父。
石穴不大,但足够容纳。
将师父轻轻放下,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了冰冷的泥水。
“师父,尘儿不孝……只能让您在此暂歇。
待他日……待他日尘儿若能活下来,定回来为您寻一处风水宝地,重修坟茔!”
声音哽咽,被风雨声吞没。
搬来几块石头,勉强堵住洞口,防止野兽侵扰。
做完这一切,不敢再有片刻停留,转身冲回草庐。
时间紧迫,那幽绿的光点似乎又近了些。
他冲进屋内,首先将那块温热的血玉紧紧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确认不会掉落。
然后,目光决然地扫过屋内,将油灯里残存的灯油泼洒在干燥的柴垛、草床和那些竹简书籍上。
最后,拿起火折子——这是山中必备之物,此刻却要用来点燃自己的家。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十六年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师父教他识字时严厉又慈祥的目光,夏日里在院中纳凉听蝉鸣,冬日里围炉夜话讲那些光怪陆离的山海传说……这一切,都将随着这把火,化为灰烬。
“嗤——”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光芒,映亮了他年轻却布满水渍和决绝的脸庞。
“对不起,师父……对不起,这个家……”
他喃喃着,将火苗凑近了浸透灯油的柴垛。
“轰!”
干燥的柴草遇到明火,瞬间爆燃起来!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迅速蔓延开来。
浓烟夹杂着热气,扑面而来。
云逸尘被灼热的气浪逼得后退两步,最后看了一眼在烈火中扭曲、崩塌的家,猛地转身,再次从后窗翻出,头也不回地扎进茫茫雨夜和山林之中。
选择离开的方向,是背离山坳入口、通往昆仑山更深处的莽莽丛林。
那里地势复杂,野兽出没,是摆脱追踪最好的去处。
就在他身影没入林中的那一刻,草庐的火势已经冲天而起。
暴雨虽然猛烈,但初起的火势借助灯油和干燥的茅草竹木,顽强地抵抗着雨水,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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