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陷在泥里,越转越深,最后彻底卡死。林夏推开车门,泥浆瞬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带着腥气。远处的芦苇荡绿得发黑,风吹过,叶尖的水珠像碎银似的往下掉。
“这破地方,车都动不了,还种啥麦子?”姜少使劲踹了脚轮胎,溅起的泥浆糊了裤腿。
守湿地的老芦戴着斗笠,撑着长篙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竹篙往泥里一插,没到半截。“这叫‘软脚地’,”他声音像芦苇叶似的沙沙响,“土是烂泥,水是活水,种东西得学‘浮着长’。”
他的孙女芦丫提着竹篮,篮里装着刚挖的藕带,白生生的沾着泥。“爷爷说,在这种麦,得像菱角似的,根在泥里,叶在水上,不然会闷死。”
老芦带他们找了片“草垫地”——芦苇根缠成的厚垫,踩上去不会陷太深。姜少挥着铁锹挖窝,铁锹刚插进泥里就被吸住,拔出来时带着串泥泡。
“得往泥里掺碎秸秆,”老芦扔过来捆干芦苇,“松快松快,不然种子会闷烂。”
林夏把麦种拌进草木灰,搓成小球。“这样能挡挡泥水,”她往泥窝里放种子,指尖沾着的泥滑溜溜的,“芦丫,这水会不会把种子泡坏?”
芦丫蹲在旁边,用树枝把泥窝拢成小土包:“泡不坏,这水是活的,流得慢,养分多着呢。”她往土包上盖层芦苇叶,“挡挡太阳,泥就不会板结。”
种下去的第五天,泥窝里冒出点嫩黄的芽。芦丫扒开芦苇叶,惊喜地喊:“长白毛了!”林夏凑过去看,芽尖裹着层黏液,像涂了层胶,把周围的碎泥粘成小团。
“这是在做‘泥衣’呢,”老芦撑着篙经过,“有这层胶,根须就不会被烂泥糊住,能喘气。”
姜少不信,伸手碰了碰黏液,黏糊糊的像浆糊。“这玩意儿能管用?”他刚说完,就见根须从黏液里钻出来,细得像线,往秸秆缝里扎,把碎泥一点点往身边拢。
一场连阴雨让湿地涨了水,刚冒头的麦芽大半泡在水里,只剩叶尖露在外面。姜少急得要把麦垄垫高,老芦却慢悠悠地说:“水浅,淹不死,反倒能让茎秆长结实。”
林夏划着木盆去看,泡在水里的茎秆果然没蔫,反而变得更粗,表皮发绿,像裹了层蜡。“这是学莲藕呢,”她指着茎秆上的小孔,“里面是空的,能透气,泡再久也不怕闷。”
芦丫提着竹篮,往水里撒水草:“让水草围着麦子长,能挡挡水流,根就不会被冲得太厉害。”水草在水里漂着,慢慢缠上麦茎,像给麦子搭了个小窝。
水退之后,麦茎上缠着层绿苔,摸上去滑溜溜的。姜少要擦掉,林夏拦住他:“别擦,这苔能保水,还能挡虫子。”果然,有几只啃叶虫爬过来,刚碰到绿苔就滑下去,掉进泥里。
老芦用长篙探着水深,在麦垄边插了些芦苇杆:“这是‘水位标’,”他指着杆上的刻痕,“水涨到这道线就得排水,太低了又得引水,麦子得喝正好的水。”
湿地的泥黑得发亮,踩上去“咕叽”响,像揣了袋油。姜少往泥里插了根树枝,第二天拔出来看,枝上竟长了层白霉。“这泥也太肥了吧?”
“肥得流油才好,”老芦蹲在泥里,徒手把板结的泥块掰碎,“但得掺点沙,不然根会被肥烧着。”他教他们把河沙和泥拌在一起,铺在麦根周围,像给麦子垫了层褥子。
麦叶长得格外宽,绿得发黑,背面还带着层白绒毛。林夏发现,绒毛能粘住泥星子,挡住过强的阳光。“这叶子是自己长了‘遮阳伞’,”她笑着说,“比在火山岩上的硬叶会过日子。”
芦丫每天都去捡鸟粪,用荷叶包着埋在麦垄里。“爷爷说,鸟粪混着泥,烂得快,肥效足,”她扒开泥看,粪包周围的根须长得又密又白,“你看,它们就爱这口。”
有几株麦苗长得太疯,叶密得不透风,底下的叶子开始发黄。姜少要剪掉些,老芦却说:“让泥水泡泡就好了,太旺了不是好事,得让根多使劲。”果然,泡过之后,麦苗不再疯长,茎秆反倒更粗,把养分往根上送。
抽穗时,湿地的晨雾像白纱,麦穗上挂着露水珠,太阳一照,亮得像串水晶。芦丫每天清晨都去摇麦穗,露水“滴答”落在泥里,她说这是“给麦子洗脸”。
麦穗长得饱满,麦芒却很短,软乎乎的不像别处的扎人。林夏搓开一穗,麦粒圆滚滚的,带着股甜腥味。“这是吸了泥里的养分,”她对姜少说,“比在盐碱地的咸麦好吃多了。”
老芦划着木船,往麦穗上撒了把草木灰:“防着穗腐病,”他说,“湿地潮,穗子太湿容易烂,撒点灰吸潮气。”
灌浆时,水面上飘着层浮萍,刚好没过麦根。姜少要捞掉,林夏拦住他:“让浮萍长着,能挡阳光直射,泥就不会太热。”果然,浮萍底下的泥凉丝丝的,根须在里面舒展着,比没浮萍的地方长得更旺。
芦丫采来野菱角,放在麦垄边:“菱角花开了能招蜜蜂,”她看着蜜蜂落在菱花上,又飞到麦穗上,“帮麦子传粉,结的粒更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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