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盛之骑在马上,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赵充哲战死在凉州那一年,他才十七岁。
他只记得母亲哭了三天三夜,把眼睛都哭坏了。
后来天王赐他入太学读书,拉着他的手说:
“汝父为国尽忠,朕不会让他的儿子没了着落。”
太学毕业后,天王又一路提拔他,从郎中到秦州主簿,再到羽林都统,还将此番南征招募的三万羽林郎全部交给他统领。
三万羽林郎,那是天王从秦国富室子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为精华贵重。
可如今,三万羽林郎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下他身边这千来人了。
“陛下……”
赵盛之咬着牙,拔出那口豁了刃的环首刀:
“臣无能,三万羽林郎没能给您保住。今日臣便以死报国!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刘牢之率兵冲到跟前,看见千余秦军骑兵堵在官道中间,当先一员将领浑身浴血却兀自不倒,便知道是来拼命的。
他没有废话,挺着铁槊便冲了上去。
两军在青冈坡下的官道上撞在一起。
赵盛之挥着环首刀,一刀砍翻一个迎面冲来的北府骑兵,又一刀架住另一杆刺来的长矛。
火星四溅中,他被震得虎口发麻,却死死握住刀柄,反手一刀将那长矛兵的胳膊卸了下来。
那北府兵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踩得惨叫连连。
“来啊!狗日的吴儿!来杀老子啊!”
赵盛之嘶声吼道,声音沙哑而暴烈,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都吼了出来。
他身边的羽林郎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被长矛刺穿了胸口,从马背上栽下去,脚还挂在马镫里,被受惊的马匹拖着在官道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有的被刀砍断了脖颈,头颅滚落在尘土里。
有的被马蹄踏碎了胸膛,闷哼一声便再也没了动静。
鲜血染红了官道上的黄土,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后续冲上来的马蹄踩得面目全非。
赵盛之连杀了七八个北府兵,手中的环首刀早已卷了刃,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他骑的那匹黄骠马被一矛刺中腹部,惨嘶着人立而起,将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后背重重磕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疼得他几乎晕厥过去。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骨在坠马时摔碎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
几个北府兵见他落马,一齐扑了上来。
当先一个举着长矛朝他胸口刺来,赵盛之侧身闪过,那矛尖擦着他的甲胄刺入泥土。
他反手一刀砍在那长矛兵的腿上,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第二个北府兵举刀劈来,赵盛之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被震得整条手臂都麻了,环首刀险些脱手。
第三个北府兵从侧面一矛刺来,正中他的左肩,矛尖从肩后透出,将他钉在了地上。
赵盛之闷哼一声,左手抓住那杆长矛的矛杆,右手挥刀砍断了矛杆,然后拄着那口卷了刃的环首刀,用那条尚能动的左腿撑着地面,硬生生站了起来。
他站在官道中央,断腿拖在身后,断矛还插在肩上,浑身是血,却兀自不倒。
几个北府兵被他这副模样骇住了,竟一时不敢上前。
“来啊!”
赵盛之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
“吾父战死凉州,马革裹尸,无愧大秦!吾受陛下厚恩,今日以死报之,有何惧哉!”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母亲哭着告诉他父亲战死的消息。
之后,他便跪在父亲的灵位前发誓,长大了也要像父亲一样,做大秦的将军,为天王效死。
如今,这个誓言终于要兑现了。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没想到会是在这片陌生的淮南土地上,没想到身后就是天王仓皇北逃的背影。
更多的北府兵涌了上来。
长矛从四面刺来,刀剑从两侧砍来。
赵盛之挥着那口卷了刃的环首刀左格右挡,又被他砍翻了两个北府兵。
可他的气力已经耗尽了,眼前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分不清那是喊杀声还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一杆长矛刺穿了他的腹部。
又一杆长矛刺穿了他的胸口。
第三杆长矛刺穿了他的喉咙。
赵盛之的身体晃了晃,环首刀从手中滑落,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跪倒在地,双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头却已经垂了下去。
那双眼睛还睁着,瞪着这片他们前不久才奋力攻下的土地,瞪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北方苍穹。
弥留间,他看见父亲站在凉州的戈壁上朝他招手。
看见天王拉着他的手,说“汝父为国尽忠,朕不会让他的儿子没了着落”。
看见长安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看见母亲在府门口等着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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