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微微颔算作回应,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焦糊、血腥、硝烟和冻土味道的空气,冰冷而刺鼻。他掀开那扇充当门帘、同样破败不堪的厚帆布,弯腰走了进去。
指挥部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汗水的酸腐气。一盏马灯挂在中央断裂的房梁上,灯芯被捻得很小,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围在地图桌旁的几个人影。地图早已被血污、泥点和烟灰弄得模糊不清,上面用烧焦的木炭画满了混乱的箭头和标记。陈军长背对着门口,披着一件磨得发亮的旧皮衣,正俯身看着地图,手指用力地按在某个点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下,陈军长的脸显得异常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与林峰如出一辙的疲惫、沉重,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胜利者的、却带着苦涩的火焰。他看到林峰,那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松动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凝重覆盖。
“司令回来了?”陈军长的声音同样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他上下打量着林峰,目光在那身沾满黑红污渍、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军装,以及林峰脸上凝固的血迹和无法掩饰的极度疲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紧紧锁起。
林峰点了点头,走到桌边。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才勉强站稳。“伤亡…统计出来了?”他开口问道,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初步的。”陈军长从桌上拿起一张同样被血污和泥水浸染大半的纸,手指微微颤抖着递了过去,纸张边缘早已被揉捏得不成样子。
林峰接过那张沉重的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被血水浸透又冻硬后的粗糙和冰冷。他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那几行模糊却刺目的字迹上:
参战二十四个连队,初步清点……阵亡及失踪:两千七百四十二人。重伤失去战力:五百三十八人。轻伤可随队行动:约一百人。
装备损失:迫击炮炮损毁殆尽;重机枪损毁八成;轻武器损失过半。
“二十四个连队……”林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咀嚼着掺了玻璃渣的砂砾,“……打没了……打没了近一半的精兵……”,他猛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刺得他肺叶生疼,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和疲惫。咳嗽稍歇,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军长,那目光沉重得如同豁口外堆积的尸山,“那些重伤的……药品……还有多少?”
陈军长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底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他沉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瘪得可怜的烟盒,里面只剩下几根被压得变形的烟卷。他抖着手抽出一根,又在身上摸索着火柴,动作迟缓而僵硬。“……城里……城里的药房早空了。从大同运来一些,勉强够用。”他划了好几下,才点燃火柴,微弱的火苗在昏暗中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写满忧虑的脸。
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虚假的暖意,随即是更深的苦涩。“那些重伤的……能撑到后方的……十不存一。”烟雾从他干裂的唇间逸散,模糊了马灯昏黄的光晕,也模糊了他眼中那丝被强压下去的痛楚。他盯着林峰脸上那凝固的血污和深陷的眼窝,“你得歇会儿,老林。这样下去,你也得垮掉。”
林峰仿佛没听见,撑着桌面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钉在那张染血的伤亡报告上。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歇?”林峰的声音像砂轮磨过生铁,嘶哑而空洞,“怎么歇?”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疲惫和悲愤,“外面躺着的,都是跟着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是咱们带他们冲进这鬼门关的!现在…现在…”他剧烈地喘息着,后面的话被胸腔里翻涌的腥甜堵住,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人都佝偻下去,几乎站立不稳。
陈军长一步抢上前,扶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隔着那层冰冷、沾满污渍的军装布料,他也能感觉到林峰身体里那份被透支到极限的虚弱,以及那份被责任和悲痛死死压住、无法宣泄的狂暴力量。他用力捏了捏林峰的肩膀,那触感坚硬得像块冻透的石头。
“我知道!我知道!”陈军长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嘶吼,随即又强行压低,变得沙哑而沉重,“可你倒下了,这剩下的弟兄们怎么办?归绥城怎么办?鬼子……鬼子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他指着桌上那张污迹斑斑的地图,指尖颤抖地点在代表日军集结地的模糊炭迹上,“他们吃了大亏,只会更疯!我们必须守住归绥,必须钉死在那里!你垮了,谁来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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